“罗庇已死!罗庇已死!”
群体狂热的状态下,任何舆论声音都有可能被无限制传导、放大,城东孩童的戏言经过传导,有可能将城西的一家灭门,而且这种状态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控制。为了规避被狂热状态反噬的风险,罗庇亲身来到租界周边,堵住谣言的源头。
不可腐朽的斗士在影谕租界外沿现身,原本陷到悲伤氛围中的群众们立马恢复了生气,他们浑然忘记了脸与手上还沾满仇人的血渍,簇拥到罗庇面前抚摸偶像刚毅的面庞。
“朋友们,如你们亲眼所见,我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活着。”罗庇挥动拳头,鼓动群众的斗志,“所有关于我死亡的传闻都是谣言,都是敌人动摇我们信心的阴谋!变革尚未成功,我便会一直引导你们前进!”
自己是此轮变革的支柱,且还没有指定一个能够统揽全局的接班人,如果自己倒下,变革将即刻间分崩离析。假消息固然是无所谓,但即便是真的,罗庇也会在临死前央求他人扮演自己的角色,直到变革成功。
以罗庇为圆心,人群的喜悦与欢呼朝外扩散,受到假消息影响而惊慌悲伤的群众恢复了平静的状态,但想要再让他们进入狂热的状态里,罗庇一时间不知道该准备怎样的说辞。而在这段情绪空窗期,又会有多少个瑟提的同党趁机逃跑?
所以说,自己死去的假消息到底是怎么来的?究竟是谁给自己惹下了这么大的麻烦?
“让一让,让一让咯各位,炼药师协会马车,运送重要货物通过。”
长长的车队被人群堵在半途,车辆上确实都挂着炼药师协会的标志,但头辆马车上的发言人却不是。金发的墨霜少女,罗庇见过她,知道她是墨霜某位贵族之后,更知道她是猎人《道士》的情人之一。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礼让她通过。但……
罗庇缄口,车队与人群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对峙状态,花萝保持得体的笑容,两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本自信的以为看在莫烨的救命之恩以及糕饼厂的威慑下,罗庇会十分得体的让出道路,现在看来,他怎么好像在犹豫?
话又说回来,罗庇作为暴动的组织者,他怎么会出现在市区边缘的租界这?
罗庇深呼吸压抑自己的愤怒,肺部伤势一个没憋住连连咳嗽起来,他登时便明白了假消息的源头,糕饼厂一伙释放假消息的原因,以及车队的车厢里装着的究竟都是些什么。这群天真浪漫的女孩子只考虑自己的圣母行径,绝不会想到她们行为造成的涟漪会对自己造成多么大的困扰。
“罗庇先生!我刚刚看到了!”就在罗庇犹豫时,阿格拉人群中响起女人尖锐的叫嚷声,“我亲眼看到驾车的这位女士把受伤的影谕崽子给抬到了车里!”
“女士,你应该看错了,我方确实是有救人,这毕竟是炼药师协会的义务所在,也是身为猎人的悲悯情怀。”沫梨撩开车帘,半露出身体,说道,“但你搞错了一点,我们救的是在混乱中受伤的阿格拉孩子,并没有接触过受伤的影谕孩子。”
如同证实她所言内容的真实,鼻青脸肿的女孩掀开另外一边帘子探出头来,就在十秒之前,小鹃自愿在车里现挨了古兹一记枪托。吐掉嘴里最后一颗乳牙后,女孩嘴里含着血沫说道,“各位叔叔阿姨,我真的是阿格拉人,从来就没有去到过影谕。”
整个大陆的人类同宗同源,但地理上的差异造成不同国家的居民有着肉眼能够辨识的差异,此刻意识清明的人群自然能认出小鹃是土生土长的阿格拉人。
车厢内,同样是阿格拉出身的女孩们摁住受伤男孩的嘴唇,希望这被滚开水毁容,侥幸在母亲尸体遮掩下逃出生天的男孩能暂时压抑一下哭声。
车队每个车辆中,或多或少装着这般在暴乱中受难的影谕孩子。
“朋友们,放他们过去吧,车上只有一些待医治的可怜孩子。”罗庇发话,人群立即如分开的海水般,让出空间供车队通过。
引导人群对影谕人进行大屠杀,罗庇的根本目的是戳破自由领权贵阶层与影谕媾和的念想,在外交上让阿格拉与影谕割裂,彻底倒向圣鹰一侧,而不是真的要对每一个身在阿格拉的影谕人赶尽杀绝。
虽然两个小姑娘带队影响了自己的行动,但自己也是仰仗她们的男人才一步步走到现在。两相抵消,罗庇忿忿不平,也只是希望这个车队赶快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不要碍眼。
群众眼睁睁放车队通过,罗庇合上双眼养神,愕然发觉闭眼而全黑的视界里有一只蓝色的蝴蝶飘过,缓缓降落在一双女孩幼嫩的手掌心间。
罗庇愕然睁开眼睛,看向蝴蝶消失的方向,却见车队最前方的布帘突然再度拉开,小鹃大声叫喊道,“罗庇先生!快些离开!有恐怖的怪物朝你而来!你和身边的人都会死的!”
根本没想到小鹃会搞出这么一出戏来,惊慌的沫梨赶忙将小鹃拉回车里,而花萝赶忙甩动缰绳,“驾”的一声引导整个车队全速前进,逃离是非之地。
车队扬长而去,罗庇怔然,四周围人群对造谣的小姑娘骂作一片,而罗庇的门徒茹特思已经来到偶像身边,忿忿说道,“罗庇先生!一定就是那个疯姑娘和背后的势力传出谣言的!是糕饼厂在干扰变革的进程!”
“不……她好像不是在说谎。”直觉的扰动让罗庇胸口上的伤势越发疼痛,他急忙说道,“快!你们都快离我远一点!”
不远处,通向租界的桥梁下方传来弹雨的嘶吼与猎人的呼嚎,“卧槽!为什么城区中会出现这种级别的邪物!”
狼狈逃出桥洞的猎人扒着草坡来到桥上,向周围的同伴发出布告,“撤退!撤退!这根本不是我们这种水平的猎人能够料理的,逃……”
话没说完,黑色的触手状物体便缠绕住他的脚踝,将他重新拉回到桥洞中,一发处决的枪响,倒霉的猎人便没了动静。
“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轮椅碾着河道的坡地上岸,十二具无头的猎人尸体并排而行,其中一个邪物推着只剩下半侧头颅的尸体来到与罗庇相同的高度。瑟提歪着挂在脖子上的半张脸,嗓音毫无波动,“你说对吗?罗庇。”
如此超自然力量,根本不是自己一个凡人所能抵抗的,罗庇脚步朝后,准备避险,却没想到护在他前头的人群发出决绝的嘶鸣。
“保护罗庇先生!”
“瑟提”抬手,朝向罗庇所在方向挥动手指,一如生前指挥手下时的行动。而把自己爆头的猎人们在死后依然服从着老板的命令,并排组成枪阵,朝着冲己方而来的人群释放夺命的光焰。
十二具无头尸体中有三人生前是狮派,死后的心轮并未失去活性,依然尽职地给炼金枪供能,发射出气力构成的贯穿射线。普通人的身躯又哪里能抵抗得住猎人的手段,只是这三发射击,便贯穿了十八人的胸膛,而他们的掩护毫无用途,被他们护在身后的罗庇险些被贯穿而过的射击打中面部。
茹特思将偶像推到墙角,声嘶力竭吼道,“罗庇先生,快走!”
“该死的,你们堵在这里我又怎么可能走得掉!”罗庇甩开茹特思的手,暴怒道,“我不要你们自我感动!我要你们好好活着!能不能将我的命令传达出去,我要所有人撤退!我一个人才更容易逃走!普通人堵在这群邪物面前只会造成无意义的死伤!我不是在装模作样!我是在陈述事实!”
“快走啊!罗庇先生!”
奈何报仇心切的“瑟提”并没有多余的耐心,尸骸上释放的黑色物质将身下的轮椅登时被吞没,而后扭曲,畸变,受到改造。
“瑟提”扣动扳机,莹绿色的火焰作为子弹从轮椅左右的两挺重机枪中射出,但凡普通人被子弹触碰,惨叫都没发出便散落作一地的骨灰。
“瑟提”暂且放下罗庇,恢复了生前恃强凌弱的爱好,觉得收割生命是如此的快乐。而罗庇仗着魁梧的体形甩开试图阻拦自己的人,一步一步越出人群,直面自己的死敌。
“当阿格拉传遍我的死讯时,我便做好了真可能会死的思想准备。”罗庇说道,“谶语,谶语,在这心胜于物的世界里,当一个观点被大众普遍相信时,人们外放到大宇宙中的思绪波动叠合在一起,会干扰大宇宙运行的过程与结果。我们当初联手推翻卢伊时,怎么会给忘了这一招呢?《卢伊死,瑟提王》,你说这口号合适不合适?”
“哈哈哈……”瑟提大笑,而后暴怒,“叛徒!原来你还记得以前是我的从属么!难道你不知道,摆脱影谕的控制,也是我所渴望的吗?如果不是你有意夺权,事态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和你这样背弃信念与理想的虫豸在一起,又怎么可能让阿格拉恢复独立自主?”罗庇不屑说道,“哪怕和你同归死海,我一样会再将你赶尽杀绝。”
“那么……”瑟提缄默,而后疑惑道,“你蹦出来拖延时间究竟在图什么?现在你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如果我不站出来,会有更多无辜群众毫无意义的罹难。而我在赌,赌有人能够站出来将你消灭,不过很可惜,我似乎赌输了。”
罗庇深深叹息一声,他用“瑟提”得到力量后试图戏耍自己的心态成功拖延了一分钟的时间,奈何周围远远旁观的猎人们并没有出手的想法——罗庇能够调动民粹,让群众成为了自己的利剑,但在缺乏利益捆绑的情况下,精英集团并不能为罗庇所用。
狙杀瑟提的猎人已经注定拿下悬赏,而击杀此刻已死的“瑟提”,救下罗庇,并不会给猎人们带来任何收益。而即使罗庇死亡,对于三大协会来说也只是走马观花,阿格拉又换了一个话事人罢了。
在阿格拉封城之后,罗庇便不断进行着豪赌,时赢时输,而此刻为了保护身后的民众,他将自己作为赌注进而赌输,罗庇觉得自己并不冤枉。而此刻状况对于罗庇来说又是新一轮的豪赌,是博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在群众面前放弃尊严逃跑?还是决死冲锋,让自己在群众眼里变作永恒的完美玻璃偶像?
罗庇脑子没有思考,他的脚就已经自行做出了选择。
“瑟提”挥动手指,让护卫的猎人们退开,颇感饥渴地看着仇人朝自己冲来,伸出死后变得锋锐的指甲,打算亲自品尝死敌的鲜血。
“不靠拢你一点的话,又怎么能查看你的死状有多么难看。”罗庇脚步加快,心中依然不断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阿嚏!”
一枚黑亮的子弹落在罗庇身前,炸飞了罗庇,也将“瑟提”击退。刚刚爬出河道,浑身污物的少年握着柯尔特二式,斜着脑袋跳动,试图将耳道内的污水晃出。
“这是一头能够调动死海之门的邪物,在场只有我配与他单挑。”
“道士先生。”被炸得七荤八素但身体无碍的罗庇被心急如焚的茹特思掺扶起来,疑惑说道,“您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现身。”
“我接了个护送任务,要隐秘将一个影谕人接走,但他和搭救他的影谕人一起被激流冲走了。我跳进水里,试图将他接回。”
“那您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