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咕噜…
“呜啊!”
湿透的她自噩梦中逃脱。
粘滞的水体从她的头发末端、肩膀外侧以及眼前分散流去,惊恐的眼神随着水帘和气泡的消逝而逐渐清晰。
「那个女人,那个在空间站里死掉的女人?」
“杰西卡?”她的嘴唇蠕动,声带的振动通过骨头的传导反馈到她的脑海里。
「不对。」
腰间的触感不断变化,她帮助光翻过身,马赛克一样的地砖、清澈的波浪和固液之间的分界占据了视野。一股重压挤压她的腹腔,苦涩的恶心感瞬间冲垮她刚刚清晰的视野。清澈的泪水和混杂泡沫的苦涩从眼与喉涌出。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女孩。」
又一次重压。又一次呕吐。
「和我年纪相仿,处于青春期,思想与外表脱节的」
又一次重压。这次什么也没有了。空荡荡的胃部已经缩得有些痛楚。
「灰原烬。」
“烬…”
进水的耳朵屏蔽了大多的声音,但依稀能听见“坚持住”,“我带你走”之类的话。
“谢谢你…”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渗透,与模糊的世界展开对决。
逐渐地,世界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痛苦也越来越短。
再等光的灵魂苏醒的时候,一切又变了模样。
唤醒她的是某种未知语言。一种音调很多,节奏鲜明的语言。
湿漉漉的感觉仍在,但这次只是潮湿的程度,不至于空气都要挤出水雾。
还有一个花瓶。但它现在是空的,还积了不少尘埃,估计自从买来没人用过。
光的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指尖戳了这花瓶一下。这花瓶也不是什么不倒翁,被这猫似的袭击下自然就失去了平衡,在床头柜上倒下、滚动、摔下。
没有消毒水味的房间里,瓷器破碎的声音仿佛要响彻云霄。
苏格兰猫被自己的好奇心吓了一跳。
帘外的讲话声顿了一刻,随后便是温和的告别语气。
光晓得自己闯祸,窝回床上。可无论怎么佯装,总归是回不到刚刚苏醒时的舒适姿势。
“沙!”
早有准备的苏格兰猫还是颤抖了一瞬。
“光。”
杂志上说,自己说话时,自己听见的声音和别人听见的声音是两回事。光现在,就是以别人的角度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真是奇妙。
凉爽的空气从被铺的边缘入侵,然后就是偶尔温热偶尔凉快的肢体接触。
灰原烬爬进了神乐光的被铺里。
“你醒啦。”
“嗯。”她不知应该作何回应。
“明天,你和我一起睡吧。不,今天。今天和我一起睡。”
“…为什么?”
“怕你做今天一样的傻事。”
“…什么事?”
好奇的澄澈总是令人手足无措。
“自溺。”烬生造了一个词。或许也生造了一件事。
“我?”光有些懵,她并不晓得自己的事…倒也理所当然。
“嗯。你。”烬拉开帘布,瞥一眼确定医生不在后,凑到光的耳边细语,“在看完示威之后,你老魂不守舍的。无论我怎么摆布你,都只是跟着我。”
“我可能做了个梦。”光有些动摇,她并不确定昨日的见闻是否为真实,“或许是一场噩梦。”
“噩梦就像是雾霾。它总会散去的。”
就像是缠绕在她身上的诡异幻听。
烬的听觉十分敏感。哪怕捂在床铺里,也能清晰地辨别门外走过之人的身份。
可是,同样地,深夜间在脑海里翻涌出来的怪声也就显得无比真实。特别是深夜,光沉沉睡去的时候,她的耳边却总是响起那些象征愚蠢和慌乱的嗯嗯啊啊。为数不多说得上所幸的是,这种幻听仅限于深夜。
她不曾向他人提及这种深层的恐惧。因为幻听与幻觉在现实中往往被认为是精神疾病的特点。不过,若是在十九世纪的法国,说不定这种敏感的幻想会被以为是艺术家的天赋。
“黑暗的触手缠绕着我,将我的一切都给艺术化。我注视,我触摸,我逃避。我无能为力。”
当烬再次睁眼时,她便醒来了。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长的黑发沿着身体曲线一路贴到她的臀部,不堪重负的睫毛也渗了水,红色的眸子被外来的水体打湿而模糊。
惊醒她的不是什么恐怖的思维,而是突然从温热变成冰冷的花洒喷水——为了督促学生早睡早起,也是方便维护保洁,星光馆在凌晨零点到五点不提供任何热水。至于为何冷水能冷到这个地步,那就得去问四天四季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了。
“原来,噩梦不会把人带回真实。”
冬天才会。
16日的深夜——不,是17日的凌晨——烬关掉了冰冷的源泉,披上那件一米长的薄巾。
昨天,不是秋天的秋天。
今天,不是冬天的冬天。
或许最让人诧异的是,如此剧烈且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天气变化,不仅没能得到天文学家的好奇,甚至还没干扰到人民群众的一分一毫,仿佛这个世界本来就如此运转的。
该回去了。
少女如此想着,离开了淋浴间。她下意识地瞥一眼那个巨大的浴池——
「在那盛满温水的浴池里,大量的蒸汽腾空而起。这群胁从犯模糊了灰原烬的视野,试图掩藏那片在水上漂浮的黑色发浪。」
「偏偏,偏偏此时,交由本能管理的眼帘习惯性地眨眼,把她困在短暂的恐惧之中。」
在她惊恐之前,她的眼帘再度睁开。
没有什么黑发。没有什么蒸汽。没有什么水。只有干而滑的凹陷浴池。那只是噩梦的碎片一闪而过而已。
或许自己的神经有些过敏了。或许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烬如此思索着,只觉身体时更为疲惫,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和神乐光的房间里。
她桌上的台灯还开着,定向地照亮了桌上的稿纸和钢笔。习惯了黑暗的女孩就像猫一眼,眯了眯眼。待她在桌前坐下的时候,就已经再次习惯了这新鲜的光照条件。她在横向书写的稿纸上继续书写。当她驻笔思考时,她又不时轻轻啮咬起尾指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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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在创作。零敲碎打地,想到了就写一点,写到了就改一点。相比起B班那两位闪闪发光的新星,她的动作只能用迟钝来形容。
或许也不能怪她。她的写作手法太过颠覆性,以至于《星光》这样成熟稳定的剧本都要经历堪称可怕的重塑。
所幸的是,她有挚友,挚友有桥梁,桥梁的对面——
“我会埋葬你们的!”烬指挥她笔下的角色喊道,“正如你们埋葬了过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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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翔的校园生活依旧平静祥和。或许有新知识、新技巧和新见闻,可是大体上习惯了生活节奏的少女们已经进入了一种过分美好的享受之中,只记得钟点和星期,几乎遗忘掉日期了。
“早上好。神乐光。”
小光没有说话。没有睁眼。就连证明装睡的微表情或者证明熟睡的梦语也不存在。
“该洗漱了呢。”
先是揪起肩膀,然后是推动肩胛,把光的身体塑造成坐立的姿态。在如此状况下,两手分别支起光的脊柱和腘窝——耗费极大力气以后,灰原烬才把这具毫无反馈的身体以公主抱的姿态抱起。
这具身体谈不上和谁有半分的配合。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是配合着引力向下坠落罢了。
对一个普通少女而言,抱着另外一个和自己体重相若的少女走路显然是极为困难的。
所以我们才说,能够抱着神乐光一路从宿舍走到浴室里的灰原烬并不是什么普通少女。最起码的,她是个很有力气的少女。
烬把自己和毫无反应的光脱得干净,抓着腋下将小光拖行到浴池的水边。
先放下水的是左脚。随后轮到右脚。从后面抱住,小腿、大腿以此沉到水面之下。
她被特意安排在浴池的转角处,两手分别摊在两边的地面上。她的脑袋很自然地仰起,倘若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享受泡浴中的妙龄少女。当然,要是走近观察,便会观察到那僵硬而不自然的面部肌肉、干燥而轻微变色的皮肤和她半睁的失神双眸。
“我等下就回来。泡个澡哦。”
无论话语怎么宠溺,生理和心理都感到不适的烬还是下意识地推了一把小光的后脑勺,把她变更为“浴中思索的阿基米德”的姿态,转头就洗漱去了。
对于极简主义的灰原烬而言,洗漱=刷牙+洗脸+洗发+干发。对容貌颇有自信的她省去了最为花费时间的化妆环节,过程也迅速简练。
于是她回到了澡堂里。
在那盛满温水的浴池里,大量的蒸汽腾空而起。这群胁从犯模糊了灰原烬的视野,试图掩藏那片在水上漂浮的黑色发浪。
偏偏,偏偏此时,交由本能管理的眼帘习惯性地眨眼,给予她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她冷静下来之前,眼帘再度睁开。
光的整个身体都滑入了水中,没有丝毫的挣扎动作,就连象征生命的气泡也一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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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噩梦。
是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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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得及时,你的妹妹不会有问题的。”
“好的。谢谢大夫。”烬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不过,以后得多关心才对。姊妹应该互相关照,对吧?”
“是。”
她反正是懒得辩解自己和光的关系了。明明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却总被陌生人以为是双胞胎。
“不过,有件事应该批评你。”
“嗯。”少女抬起她丧失血色的面庞,满脸的心不在焉。
“你该打电话给119。而不是把她带到,嗯,我们这叫啥来着?医务室,哦不,保健室。”
“我慌了神。”
真的吗?难道她真就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恶意和欢快吗?只不过人们总归是论迹不论心,喜欢你的人自然会往好的方向考量罢了。
三言两语过后,时常偷懒、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龙套医生便又“出去办事”了。
烬又盯了光好一阵子。逐渐积累的情绪令她忘吃早餐的肚子里有些反胃。
她有些受不了,于是掀开帘布,在保健室里掏出手机,拨打了通讯录中置顶的电话号。
“嘟——嘟……”短暂的拨号声。
然后是无比漫长而又尴尬的动画歌曲。据说是出自某个版权狂魔的著名电影。烬记得一些依稀的情节,以及女主角突然被官方宣布性取向的新闻。
“嘟哒。”发散思维的过程中,电话接通了。
“喂?烬?”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柔软。
“妈。”
“这钟点,有什么事吗?”背景声似乎是某部狗血剧。太太们爱看的那种。
“不顺心。”
“…又是谁欺负你了?”背景里突然安静许多。大概是义姐关闭了电视——她一直懂。否则也成不了烬的义姐。
“没。只是,总感觉自己变坏了。”
“做了什么呢?”
“还没。”烬撒了谎,“但脑海里有这种想法。我远远地看着那些可爱的生物,触摸那些漂亮的毛发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去想象,要是把它毁灭掉会是什么样。”
“是压力太大了吧。”母亲毋庸置疑地判断。
“应该是。”女儿毫无反驳地认可。
她们聊了很久很久。每当烬抛出一个问题,她的母亲就解答一个问题。
烬放弃了思考。只要不思考,只要把自己的理念交给能够信赖的母亲塑造,她便能排斥掉舞台上的余烬,恢复为天真烂漫的少女。
于是乎,名叫舞台少女的艺术气质一点点地,沉入了水面之下,再度潜伏起来。
“啊,对了,妈。”烬面对着镜子,观察起那个手式对称的自己,“能让姐姐给我送点染发膏吗?黑色的。”
“一夜白头了?就因为那点事情?”她很是宠溺,“傻孩子。”
“嗯,不是。只是刘海…”
没有消毒水味的房间里,瓷器破碎的声音仿佛要响彻云霄。
“好,好,好。那我今天也煲点汤,让她捎带过去。”
“谢谢妈妈。”亲切的温暖真是无比地治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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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的艺术。还是说,艺术的非人?
为什么她们非要是相互排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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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消散。她的存在也同样地消散。从社会的意义来说,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从物理的意义来说,这个人则不曾存在。”编剧低声诵读着这份大纲,声音若隐若现,“任何试图复活她的行为,不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生理上的,都被人认知为凭空的虚构和大胆的艺术。”
“怎么样?”小个子问。
“门槛很高。”高个子继续翻动纸张,“很多人会看不懂,却也能感觉到那种堪称奢贵的…傲慢。”
“你怎么看的?”拿来原稿的少女问道。
“不甘心。羡慕。嫉妒。”她死死地盯住那一行字,“‘割开它,让才华的热血浇筑出未经烧制的艺术。’我喜欢这句。”
“我倒是从大场同学那里听说过,灰原同学在高中的时候也做过剧本的改编。”
“然后把舞台剧变成了电影,用写实碾过了写意。”雨宫看过录像。观众席的恐惧和躁动透过录像传达到她的皮肤上,让她的毛发也不由得地自动竖起。有那么一刹那,她也以为“黑暗”走入了现实,而舞台上的的番茄汁也成了黏稠的血浆。
于是少女下定决心。
“我已经决定了。要为这副骨架填充我所制造的血肉。”
“巨人庞大。有需要我也能帮上忙的。”略矮的女孩用娇柔的声线做出无可置疑的钦定,“事不宜迟。对吧?事不宜迟。”
“我会尽快把这部分写出来。”雨宫再次强调自己的可信。
“道具和别的就由我来处理。”真井再次强调彼此的分工。
“可能不太好办。写实意味着成本的上升,还有演技的要求…”
“演技的话…小问题。”真井雾子轻笑一声,“九个人嘛。作者肯定有一份。为了鼓励竞争,那我觉得其他同学至少也要有一份。何况有的人最近也不怎么合格呢。”
“花柳香子?”
“嘘,”食指放在唇上,“不觉得动静太大了吗?”
“是太大了些。但毕竟去年有过经验。”高个子女孩扭捏地犹豫着,“会不会有些太…独断专行?”
“我们的目标是‘让大家演绎出更好的舞台’。在我这里,大家指的是我们的年级,更好指的是水平的高超。”用建议的口气说出决定的话语。
“但在大家看来,这岂不就是你的主观判断吗?”高个子摇摇头。
“那就用硬实力说话吧。”小个子不知从哪儿拎出几张薄纸,“通过选拔的方式。我们只是制定规则和评分。用客观来描述主观。”
“裁判不该是你我。我们都有心之所向…”
“错。只能是你我。因为我们能批评彼此的偏心和背离。”
“总感觉还是在独断专行。”
“那是因为,我们是对的。”
她的双目炯炯发亮,不容他人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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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民主的三次巅峰,无一不是执政官独裁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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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腻的膏料沾在银丝上,眼见就要成块地摔下,却被琥珀色的发梳所按下、推住,一点点从发根的位置挪向末梢。
“哒。”
更糟糕的是,抹多了的染发膏还是脱离了发梢,擦过面颊就摔在充当围脖的塑料布上,犹如一滩烂泥。
真是…令人沮丧啊。
如果是大人,此刻就应该苦酒入喉心作痛了。
不过,倒也还好。毕竟,和染发膏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份暖呼呼的冬瓜汤,能够驱散冬日的寒冷。
只是啊,当她望向那空荡荡的床铺时,那些本该被烧成灰烬的黑暗又一次攀上了她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