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可以和我说说嘛?具体发生的事情。”
重新套上西装的青年在休息室坐下,用尽可能的温和口吻对有些忐忑的蓝发少女问道。
尽管祥子极力掩饰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故作镇定端坐着平视着青年,但少女的自尊还是在青年的诚恳目光下败下阵来。
祥子明白,她曾经结识的那些人脉当中,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支持她去寻找她的父亲,而那些可能帮得上的人又可能因此惹祸上身。
这位和睦有着深厚羁绊的石阪社长,似乎是目前为止她唯一可能找到的助力了。
不知道我如此任性的要求,他是否愿意接受……
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得把那个混蛋老爹从地狱救回来。
勉强振作起来的蓝发少女抿了抿嘴唇,将心中的疑虑压下,向青年鞠了一躬。
“石阪先生,我恳请您,一定要阻止我的父亲……”
“阻止?什么意思?”
石阪心底隐隐有了些猜测,想起此前所经历的林林总总,他的直觉告诉他,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您愿意听我说一说吗?我父亲和我的一些事情……”
少女的思绪飘飘悠悠的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下午,身上仿佛也被那冰冷刺骨的大雨所笼罩,看不透雨幕那头的朦胧。
眼前那个落魄的男人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空洞的笑……
一年前。
丰川宅,这座由丰川祥子的祖父传承下来的祖宅已经陪伴祥子度过了大半个童年,另一半童年则是在海边那栋别墅小屋的海滩上度过的。
这座宅子的后花园是祥子幼时最为喜爱的,年幼的她曾经在这里捕获了不知多少独角仙,又在与父亲和母亲的嬉闹声中度过了多少个和煦的下午。
然而,少女终究还是到了与它诀别的时刻了。
按照法理,祥子有权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得到这座庄园作为遗产,但一来她的母亲尚在人世,二来祖宅的维护费用极其高昂,远不是现在已经丧失收入能力的父女二人能够肩负的。
那些早已改旗易帜的亲戚,以维护家族财产的名义"真挚"邀请祥子将房产的看护权"暂时让渡"到他们名下。但看他们早已备好的轿车和家具,显然这所谓"暂时"的期限并不像他们所说的如此短暂。
一帮人坐在客厅中当着少女的面为了入驻的人选而吵的不可开交,最终在无数次的无效磋商后,他们选择把难题交给少女解决。
祥子很想让这群人离开她的家,但一想到母亲高昂的治疗费用,还有因为支付父亲的巨额罚款而欠下的债务,少女只能咬紧牙关,将满腔悲愤苦苦咽下,露出陪笑在宾客间匆忙周旋着。
失去了主家继承人的丰川家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祥子眼睁睁看着那些大腹便便的人在客厅商议着如何瓜分这些庞大遗产,却对脚下的一片狼藉毫不在意。
所以她逃走了,远远地甩开没完没了的争吵和客套,远远的甩开了责任和母亲……
祥子失魂落魄的游走在街上,直到那些人离开才回到家门。
她不想去面对事实了,她想休息一会,直到看到那个颓废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靠在门柱上,烟雾漫过半身,随风散去。
少女不喜欢烟,但她更不愿意见到她的父亲浑身是伤的样子。
但男人还是很淡漠的把烟头掐灭在墙角,忍受嘴角的淤青刺痛着他的神经,对他的女儿阐述事实。
“祥子,那群家伙再也不会来了……”
“……”
祥子沉默着,手中的拳头紧紧攢起,作势就要往男人紧闭的双目打去。
是的,男人承认自己是一个失败者。
他没有资格冠冕堂皇的反驳他人的指责,也没有资格表露出任何一丝反对和恼怒的神色,他坦然接受一切指控。
风谷裕太很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是他因为被那些人的讥讽和轻蔑所激怒。
但他实在无法坐视这些渣滓随意编排他妻子和女儿的淫贱笑话,更受不了那些混蛋对他女儿色眯眯的眼神……
男人在肆意嘲笑和谩骂中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直接抄起酒瓶往那几个家伙身上狠狠的招呼过去了,一个酒瓶砸碎了就从地上捡起另一个,把视线内一切能看到的东西都砸个七零八落。
疯子。
当男人被保镖们踹到在地的时候,他唯有如此自嘲着,任由口中的几丝咸腥回流腹中,自虐式的击打反而让他轻松了不少。
但他还必须活着,他这条贱命还不能死的太早。
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那无辜的女儿啜泣着,哭喊她卧病在床的母亲的名字,似乎这样就能够唤回那个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我真是个混蛋……
男人的身体颤栗着,吞没理智的悲愤正使这颗枯萎的心燃烧起来,似一束被烈火吞没即将燃尽的柴鑫。
但那也足够了男人试着重新托起这副羸弱的躯体了,即便他知道前途未卜。
风谷裕太最后还是被他的女儿捡回了家,在隔日将房产交由警方闲置,自己则住进少女找到的破落小屋。
他猜得到他心思敏感的女儿会察觉到他的研究和异常,但二人还是心照不宣的维持着缄默,从未点破。
但他理应是个该死之人,男人百般自我折磨着,却从未看到少女有一丝丝抱怨和唾弃。
男人有他必须去做的事,即便他需要堵上自己的一切——
祥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少女只知道自己还有母亲和父亲,一切还有转机。
然而这一切都在昨夜烟消云散了,男人固执的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梦该醒了。
叙述完一切的蓝发少女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瘫坐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淡金色的眼眸低垂着,失去了往日的靓丽光泽。
“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们会尽力找到风谷先生的。”
石阪礼貌的致歉道,也对祥子如今的处境有了更多了解。
丰川家内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丰川家的继承人突然重病,并且症状和那些人如此相像,让人不得不怀疑有猫腻啊……
佐藤凉介,都立广尾医院附属研究所,嘉濑医生说不定能够和那边的人搭上线……
心中敲定大致想法的石阪接着试探着风谷裕太的位置。
“丰川同学对你父亲现在的所在地有想法吗?”
“所在地……?”
“我父亲说,他去他朋友所在的研究所了。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祥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那好,我们目前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有新的进展会通知你的。另外就是,我这里也有一些资料想给你看看——”
青年从挎包中取出那份做好各类标记的纸质档案,把那份记载着临床试验参数的资料交给少女。
“还记得吗?昨晚发生的事情?”
蓝发少女挑了挑眉,略微回想了昨夜发生的点滴细节,不确定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只记得我劝阻我父亲的时候,我突然就昏迷了,也许是使用了某种催眠诱导手段?不对……”
“没有哪种科学催眠诱导手段能不伤害人体快速催眠的,你父亲肯定是用了某些特殊手段。而我们就在一直调查这些,尤其是一之濑制药的丑闻……”
祥子的手颤了颤,呼吸变得有些繁乱起来。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情,何况母亲也一直为了父亲的名誉而奔走。如果传言是真的话,那岂不是说,到目前为止的一切努力都是……
"我父亲他……真的……"
"我目前也只是猜测,因为这整件事情牵扯到的事情太多,警视厅高层也只能秘密调查……"
"请您相信我,我父亲绝对不是会做那种事情的人——"
蓝色长发少女激动的打断青年的陈述,随即又因为意识到自己举措的冒犯而羞愧难当,连忙道歉。
"抱歉,是我失态了……"
"没事的,我也理解丰川同学的想法。但一切还需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下定论,我们会还风谷先生一个清白的。"
石阪没有将少女的唐突行为放在心上,这个年纪的女生正是最藏不住心思的年纪,何况是在遭受这么大的挫折下还能振作起来……
换做是青年自己,恐怕也不一定能够像祥子一样游刃有余。
但话虽然这么说,风谷裕太参与到实验的的可能性是肯定的,否则没有办法解释昨夜的离奇现象。
但是,这是否代表着风谷裕太还与观母子株式会社保持着联系呢?
不,应该不会,如果是那样,他根本没有必要隐姓埋名装作是烂人一个。
只希望他们这边不是已经全都被观母子株式会社监控了,否则他们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就只有风谷裕太身上的资料……
但在那之前,获取他女儿的信任也许会利于接下来的沟通。
"石阪先生,这些……这些都是人体实验的数据吗?"
祥子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每一页冰冷的数据下都附注着寥寥几字,然而这些实验记录却让少女愈发毛骨悚然起来,心中对父亲的担忧也达到极点。
【精神分裂,肌肉萎缩,狂躁症……脑死亡。】
【实验体毛细血管爆裂,内脏出现,器官坏死……坏死部分以切除观察】
"父亲他,一直都在从事这种工作吗?……"
"应该不是,这份数据是从大阪那边调查到的,你父亲应该没有参与过。"
"何况,我也不认为这种机密实验的负责人会被无条件的抛弃——你父亲手上至少也掌握着令他们投鼠忌器的证据,否则他早就死了。"
父亲……你究竟还瞒着我多少事情……
复仇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比起家人还要重要……
祥子曾无数次想要站到男人面前质问他,质问男人究竟在以何身份面对现实,但少女还是在那个无助的父亲面前心软了。
但至少,他们还陪伴在少女身边,这就足够了。
胸口隐隐作痛的少女擦去快要满溢出来的泪水,露出一个乖巧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感谢……您还有其他工作吧?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睦……你的朋友在某些时候也很像你呢……
“好好休息,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你父亲的事就交给我们,行吗?”
青年厚实的双手搭在少女肩头,传来令人心安的分量感,棕色瞳仁中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么就……拜托您了。”
祥子有些手足无措的错开目光,将本来打好的腹稿咽下,还是点头接受青年的好意。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接下来我还要和警视厅的调查员对接,就不送你了,明天见。”
“您也是,明天见。”
衣着简朴的蓝发少女鞠了一躬,轻轻合上房门离开,桌前的两杯咖啡依然冒着热气。
……
“石阪先生,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劝说嘉濑医生同意调查的,有了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您。”
处理完情报交接的深泽弦一郎理顺资料放入袋中道,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
“辛苦,岩坪警视那边有什么话不?”
“暂时没有,但我姑且提醒您一下,立德会方面的调查也是时候启动了。在出院之后您就一直没有去确认过情况吧?”
“啊……这件事情我交给佐佐木他们处理了来着——秀一,你有什么调查发现吗?”
石阪讪笑着把问题丢给手下,不怪他,他这几天真的太忙了。
“沼明组的人已经被收拾了,割了五六家酒吧的地盘。若叶先生那边还在查找信息泄露的环节,但是一直没有消息。总的来说——”
佐佐木推了推眼镜,纵使是他也不由得无奈的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