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间青年剑士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足够震耳。
风间识默然了片刻,并未因此露出奇异的神色,仿佛就像被问过数次这样的问题一样。
对剑士而言,杀生才是常态,没有经历过杀生的武者只是还未长满羽翼的雏儿罢了。
即便剑术再如何精妙,只要未经历过杀生,剑中都会少去几分杀伐的锐气,少女时常听到类似的言论。
于是白发的少女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不自觉想要将她重复了许多遍,而又被耻笑了无数遍的答案说出。
“识以为身怀武者,当不以武为利,以和为本,切勿滥杀......所以识没有杀生过,往后也不准备让剑上沾染人血。”
【以和为本,切勿滥杀】。这是风间识为自身制定的,最为重要的规矩之一。
道理也十分简单,风间识身怀武艺,但其武本身便只是为了防身与磨练自身所用。
并且风间识本就不是残暴之人,也并无杀人之嗜好,就算听起来有些天真,但她自然是希望手中的罪孽越少越好。
宗次郎见此也只是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少女的天真,又像是在感叹少女的执着,“这样啊,果然如此,的确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不准备讲什么大道理,你若抱着这样的理念挥剑也未尝不可,不过看来我的剑术流派不太适合教习与你。”
少女听闻此言急忙摆起手臂说道:“识并非厚颜到在无任何奉礼的情况下就想偷师前辈的技艺,就算只是前辈些许的见闻与心得便已经足以让识受用无穷。”
在风间识看来前辈已经愿意无偿的与自己胡闹,自己又怎能进一步的索取,这未免也有些过于厚脸皮了。
“不必妄自菲薄,钻研武艺者无不是厚颜之人,越是不耻,才能在此道上拥有越高的成就。”
似是思虑了片刻,青年剑士继续轻声开口:“或许你更加适合柳生新阴流的活人剑,不过我虽然对此流派剑术略懂一二,但终究还是门外之人,所以我能够教授你的,只有其它剑术。”
“......”
白发少女正坐在原地,认真倾听着青年剑士的话语,也未在此时表现出什么奇怪的模样。
而后宗次郎缓缓起身,向着陋屋的土木之墙行去几步,略微拉远了与风间识的距离。
抬起手腕,将腰中并未出鞘的狭长直刀握在了手中。
“就在这里吧,虽然以练武场来说有些狭小,但已经足够了,如要与妖魔交战,也需要熟悉在如此的地形如何挥刀。”
青年剑士面含轻笑,其手中七尺四寸的黑鞘包裹着剑身,在半空中经由巧力而引悬而未落。
刀剑乃出鞘伤人之物,武士之鞘也都是为如何将刀剑从鞘中快速拔出打造设计而出,按常理来说,在包裹着剑鞘时挥刀,不用几下剑鞘便会甩飞脱落。
或许确实存在可以让不出剑鞘而挥动刀身的剑士,但那样挥舞而出的剑,并不可能有什么杀伤力,与其说是武艺,倒不如说是舞艺。
此刻的青年剑士仿佛在无声告诉着面前的少女,我要用这种状态与你比试。
“前辈用这种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正坐的风间识也没有恼怒,只是有些意外地看向青年。
青年只是眉间微蹙,像是无奈般的轻声说道:“嗯,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吧,正如风间不想杀生一般,我也不想随意拔刀出鞘,每次拔刀出鞘必定要斩断某物不可,这也算是我的一种【剑心】,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勿要见怪。”
“如果宗次郎前辈没问题的话就好。”
风间识自然也并非会因此觉得眼前之人是在羞辱自己,反而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合理的让步。
前辈的实力本来就极为强大,那么背负些许的不利条件才更加方便教导剑术吧。
湛蓝色的瞳孔直视青年剑士的身影,白发少女从正坐的姿势迅速换作了持刀的姿势。
“不肖风间识,烦请石上前辈,继续指教识一二。”
清脆悦耳的短暂回荡于小小的茅屋之间,此刻两人之间的相距不到十步,对拥有狭长兵刃的两人而言,这是只要往前稍微移动,便可跨步斩击的距离。
空间狭窄,所以并无退路,只有前进与挥刀两种选择。
风间识像是害怕自己移开视线的一瞬间就会落败,于是双目紧紧注视着宗次郎。
而宗次郎墨玉色的眼瞳不偏不倚同样直视着对方,仿若一轮水月在两人剑间之中浮动缥缈。
既然这名少女是在向自己寻求指教与心得,那么以其为对手施展武艺,展开攻势便是于少女而言的最好教学。
形成半身,两肘伸展,刀筋成线,即便手中只是未出鞘之刃,青年剑士的架势也仿若滴水不漏。
仅仅只是一息的僵持,风间识的剑光便朝着宗次郎紧逼而去。
而回应着少女从上至下的劈斩,青年剑士后发先制,将凝练的精气汇于鞘身,以鞘代剑以一轮如月的挑斩迎势而上。
铛——
金石之音撕碎寂静,与之伴随的是少女虎口钻心的疼痛。
黑色皮鞘将巨大的野太刀击退向后,仅仅只是一合之间,少女便意识到了双方的悬殊。
在力量方面,少女已经是远远落于下风,如若不慎,仅凭刚刚的一次冲击,风间识手中的刀刃便脱手飞去。
宗次郎此刻所用的是家传的两套呼吸术其中之一,石上磐岩呼吸术。
使用者需要有磐石一般的架势与精神,不动摇、不偏移,只为抵达自己出剑的目标,只为将剑舞神乐献上予神明即可。
而与之换来的呼吸之力,不仅可以强化肉体,更是可以将手中脆弱之物强化到远胜钢铁的地步。
与之相对的,少女所用的不过是剑士之间最为寻常的呼吸术,在硬性条件上就已经弱于了宗次郎。
吃痛的神情即便抑制也还是爬上少女的双眉,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捏紧剑柄,再次用力向下挥去。
她的武器在狭窄的室内无法完全发挥出那巨大的优势,而其技艺和身体上更是远远不如眼前的青年剑士,所以必须寻找另外的机会,就像和那名绷带剑士交锋时一样。
真正的剑豪从不会将自己的软肋展示在外,所以少女想要看穿时机的到来,便需要大量的时间与计算。
大到挥下武器的力度、掌握招式的熟练度,小到一句随口的讽刺、一个细微的眼神,从这些之中完全将名为石上宗次郎的存在全部解刨干净,这便是风间识此刻欲要为之的事情。
“重复动作拖延时间,不,这样可不够啊。”
就仿若是在昭示自己的游刃有余一般,青年剑士以与少女相同的轨迹与动作,做出了回击。
宗次郎的脚步坚实有力,似是岩石,似是钢铁,在原地未曾踏出分毫,但他在风间识眼里却是如一只蝴蝶般轻舞戏弄着其人。
并且这只蝴蝶在她的视野中以毫秒为单位不断壮大,不断沉重起来。
“你此刻的剑中没有意志,没有想要赢过我的意志,所以才会被轻易拖入他人的领域之中。”
伴随话语落地,青年剑士的剑势已经完全主导了节奏。
不知不觉中,本想拖延攻势的少女却已经变成了如在暴风雨中苦苦支撑的小舟,清晰的大脑在此刻却混沌无比。
明明其人挥舞的只是一柄刀鞘,但少女凛冽的眼神中却看不到一丝胜利的希望。
唯有愈来愈快的攻势,以及青年剑士仿佛想要将自己斩成两半的可怖杀意映在了少女的眼中。
唯有不断地招架之中,逐渐发麻的手臂,以及发出嘶吼般疼痛的肌肉。
唯有这些,才令少女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并非做梦。
“不知道如何取胜就想要拖延时间,的确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为何要因此放弃取胜之心?”
宗次郎攻势不减,话语却从间隙中通透而出。
“认为这是比试就失去了心中的锐意,就失去了战场上的恐惧,这实在过于轻率。”
收势,挥剑。
“不以武为利,以和为本固然可以,但你面对生死之敌,完全无法留手又想要斩杀你的敌人时会如何做?”
逼去,斩击。
“如果无法理解清楚这些,你手中的剑便会依旧如此,驽钝无比,无法抵达【剑心】所在。”
但同时也未停止训诫般的话语。
就仿若师傅对徒弟的指导,就仿若一场真正的切磋一般。
“是!识受教了!”
而像是受教的弟子一般,用尽全力接下对方攻击的同时,少女还是不忘给予对方回应。
小腿的麻木,手指的阵痛,比起此刻的交锋,似乎都失去意义。
少女必须得接下对方的剑势与话语,以此来回应对方的教导。
“那么,这便是结束了。”
教导已经结束了吗?在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风间识便发现了自己的谬误。
还有一击,这是宗次郎为教导风间识而展示出的真正精髓,也是他之前对应杀生之剑的回应所在。
即便宝剑的刃锋仍在鞘中,即便剑士的心象仍在身中,但那股血海般凝重深稠的念头还是经由宗次郎的最后一击翻涌而来,以至于让风间识手中的长刀都脱手而去。
剑滴心听。
达人在刹那的交锋中,时而会出现仿若时间变慢的错觉,不足毫秒的时间,彼此却会将心象互通,了解到未曾讲述与何人的内里本质所在。
现在,风间识的观感就出现了仿佛如此的错觉,她仿佛听到了石上宗次郎想要说出的话语之声。
武非善,武非恶,武术与剑术仅为杀戮之术。
即便以救国、护生、得道等诸多大义用于装饰,“剑术”的本质与终点也无曾改变。
从始至终,剑术的真髓便是用来斩切生命的杀戮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