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感觉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舞台上的表现了。”
盈若缺坐在架子鼓后面,轻轻地伸出手扶住擦片让摇曳着的余音停止,金色侧马尾的少女将鼓棒交到左手,右手拿起水瓶用大拇指旋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半瓶。少女抬起手,用手腕上兼职手环的蓬松发带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扫视了一圈面前的众人。
“繁星”乐队,技术上说,是第三代繁星乐队了——第一代是伊莎贝拉她们的那只初代的乐队,第二代则是露易莎带着帕夏和另外两个伪装者组成的乐队。
而现在,则是一个全新的乐队——露易莎依然承担贝斯的位置,但希望能亲自演唱她写的那首歌,所以她就成了中央位的贝斯主唱;旋律吉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原本就在二代繁星乐队中担任吉他手的帕夏来,她现在已经加入了银日,也初步开发了认知力的使用,因此算是知情人,也不怕掉链子。
另外两人,节奏吉他由雷娅担任,虽然她的演奏被几乎所有人都评论为“只是机械地按照顺序拨动琴弦,完全没有个人情感在里面”。
嘛,倒也不奇怪,最近没事就跟雷娅睡一间房的盈若缺知道的是,雷娅连音乐都不怎么听的,更不要说演奏了,如果不是有认知之力精准地控制身体,她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乐器。
最后,架子鼓就是盈若缺自己来负责了,毕竟第一次来这里,她就展现了自己在架子鼓上的造诣,这倒真不是认知之力的作用,她很小的时候就用父母给的几万块零花钱请了几个人一起玩乐队,盈若缺的性格自然最喜欢暴力又有节奏感的架子鼓,因此也练了很久,后来更是有认知之力的加成。
而且,她和雷娅不一样,她是真的像帕夏,露易莎一样享受音乐的——其实雷娅也不能说是不享受,但雷娅的享受不是对于音乐本身,而是类似于“精准地完成连续精密操作”这件事本身的享受。
换言之演奏乐器对雷娅来说和在流水线上打零件没什么区别。
“说实话,这首曲子,是真的不错啊。”
盈若缺放下水瓶,举起手里的鼓棒,指向露易莎,“真的是太棒了,作为这场战争的最顶峰。”
“这个比喻,还真的蛮贴切的。”领会不到音乐的魅力归领会不到,但和大家一起完成一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雷娅还是挺开心的,黑发的少女单手扶着背在身上的吉他,转头看向盈若缺,“这大概是石墨烯历史上最高调的行动之一了。”
“自信点,把之一去掉。”盈若缺用手里的大号一次性筷子点了点雷娅,“没有不尊敬的意思,但这次行动会让盗火者看上去像是一串吵闹的小鞭炮。”
“而我们,则是宇宙中的超新星爆炸,几万光年以外都能看到我们发出的光芒。”盈若缺很自豪地收回手,轻轻地敲了敲鼓面,为自己配上几个意义不明的鼓点。
“确实……”帕夏还喘着气,剧烈的演奏和密集的练习让她的体力有点跟不上几个石墨烯超人,“其实我也没去过音乐节的现场,真的是……太震撼了。”
之所以这样感慨,是因为昨天她们第一次去体育中心进行了踩点,出于保密的需求,她们没参加彩排,作为海选的民间乐队,彩排确实也不是强制要求。
但重点在于,当能容纳三万多人的体育场切实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而你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你甚至会毫无理由的,生理性的窒息和激动起来。
活在阴影下的石墨烯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用这样的方式完成战斗,要知道初代繁星每次即使是在地下展演厅表演,也要有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石墨烯来捧场,一方面是石墨烯本身都是爱玩年纪的少女,因此很喜欢这种活动,以至于后来门票都成了一种硬通货;另一个理由也是情报部门的考虑,避免引发太多伪装者的关注导致不确定的麻烦发生。
但现在,情况完全逆转了,她们会站在体育场的中心,同时也是光幕市,或者说这个虚假而又真实的世界的中心,向着全世界嘶吼出自己的存在。
亚伦的计划,或者说加里波第的牺牲,这些事情固然重要,但当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不管是雷娅还是盈若缺,都会不自然地觉得,这才是对她们奋战到此时此刻的一切的认可。
这才是最好的褒奖。
“所以这是琳茜不来的理由吗?”露易莎轻轻地扫了一下贝斯的琴弦,冲着雷娅挤眉弄眼,半开玩笑地说,“她不是总说自己光明正大吗?”
雷娅听出了露易莎的弦外之音,翻了个白眼。
理论上来说,琳茜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不管是代替帕夏以保证演出过程不会被几个守密人打断,还是代替雷娅让演奏更情绪化更有张力,都其实是更好的选择。
“不算是,她另有安排。”盈若缺若有所思地微微低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抬起头,自然地笑了,“她有想做的事情,我就同意啦。”
“我是觉得我们还是从容一点比较好,其实比起演出当天,昨天才是最危险的。”盈若缺得意地笑着,又给自己配上一串意义不明的鼓点,看向露易莎,“我和方相,伊森的判断是一致的,如果伊妮卡觉得我们是威胁,那最好的动手机会就是昨天,所以我让琳茜和雷娅把你夹在中间,你没发现吗?”
“呃,我其实没太注意。”露易莎笑着挠了挠头,做了白工的雷娅又无语地给她翻了个白眼。
“很难相信,伊妮卡这么沉得住气……它不是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要干什么了吗?”帕夏拿着水瓶,小口小口地抿着,不是很理解。
“丢硬币,丢了一万次,一万次都是字朝上。”盈若缺变戏法地掏出一个25美分硬币,抛向空中,“第一万零一次一定会是人头朝上吗?”
“不会,个体事件与过去没有关系,人头和字的概率依然是一半一半。”帕夏看着落在地上,巧合的字朝上的硬币,点点头,“对伊妮卡来说,我们能够成功锚定它依然是小概率事件,就像你丢一个骰子,必须投出1才能赢,那哪怕你已经投了10次1,伊妮卡的视角看来,你下次投出1的概率依然是六分之一,是小概率事件。”
“恭喜,你已经完全理解伊妮卡的逻辑了。”盈若缺快乐地敲出一串鼓点,露易莎也用贝斯低沉的声音应和了一下,粉色头发的少女笑得很开心,仿佛被表扬的是她一样。
“所以,一切就看音乐节当天的了。”盈若缺点点头,“至于琳茜,她会在当天守在迪拉亚。”
“因为如果我们成功,迪拉亚就是一个巨大的放大器。”盈若缺收起笑容,抿了抿嘴唇,“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确定是威胁,那伊妮卡会不计代价摧毁迪拉亚。”
也就是说,琳茜做出了更危险的选择,担负了更艰巨的任务。
“那个,诸位,我们最后再合练一次吧。”
所有人都明白了盈若缺的潜台词,而就在沉默了几秒后,帕夏突然开口了。
“嗯,再来一次吧,不过,帕夏,让我们的观众出来听吧,我想露易莎不会介意的。”
莫名其妙地,盈若缺突然开口,这句话让帕夏愣了一下,她神色慌张地退了半步,但盈若缺的目光中并没有指责,而是正常的开心笑容。
“其实那天之后,我就在想,露易莎。”盈若缺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笑盈盈地看着露易莎,“其实,你是打心眼里喜欢繁星乐队的吧,不是我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特种兵团队,而是那个在无数个夜晚里寄托了你的情感的,‘她们’组成的乐队。”
盈若缺说着,再次看向帕夏,帕夏点点头,上前一步,冲台下一个偏僻的角落招了招手,而后勇敢地开口:“出来吧。”
两位少女从角落里缓缓地走了出来,似乎还有点害怕地牵着手,走到舞台下面——虽然不知道她们叫什么,但所有人都认识她们,她们是露易莎原本乐队里的鼓手和节奏吉他手。
“佐菲,露维娅,你们怎么在这里——”露易莎一脸愕然。
“是我让帕夏带她们过来的。”盈若缺主动地把锅揽过来,冲着一脸无奈的雷娅吐了吐舌头,然后看向露易莎,“帕夏应该告诉过你们,什么都不要问,不过,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祖尔菲亚·哈比布拉,俄罗斯人,我是……露易莎姐的鼓手。”
“露维娅·埃雷拉,墨西哥人,之前的节奏吉他。”
“欢迎两位来到梦境之夜,今天的一切,就当两位是做了一场梦吧。”盈若缺站起身,伸手撑着鼓架,面前的三位少女让开位置,让盈若缺可以直视台下的两人。
“但更重要的是,露易莎。”盈若缺将目光挪向露易莎,“有一件事你说得很对,‘遗物要留给想要记得你的人,才有价值’”
“繁星是伊莎贝拉的遗产,而现在,你也可以将这个遗产,留给你在乎的人。”
“把你的歌声,永远地留给你在这个世界上,会因为你不告而别,而流下泪水的人吧。”
盈若缺说着,目光再次看向台下的两位少女,冲着她们点了点头。
台下的少女还是有点怯生生的,但她们最早就是伊莎贝拉的歌迷,伊莎贝拉的不告而别绝对是出了什么事情,再加上尤莉尔也突然“搬家”,外加帕夏的退学和露易莎的久久不见。
“队长……若缺……”
但最惊讶的还是露易莎,她完全没有想到,在她把“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的现在,盈若缺却给她做了这样的安排。
“抱歉我自作主张了,不满意吗?”盈若缺歪头一笑。
“哪里,太谢谢你了。阿缺。”露易莎抬起手,轻轻抹掉眼角幸福的泪痕,走上前,冲着盈若缺张开手,她本想拥抱一下,但因为背着吉他还隔着架子鼓,不过盈若缺倒是积极地化解了这个尴尬。
金发女孩站起身踮起脚尖,轻轻地用额头碰触了一下对方,露易莎反应过来,微微躬身,两人的额头就这样贴在一起。
两个女孩就这样傻傻地笑着。
“谢谢你,我最亲爱的队长。”,良久,露易莎直起身子,开口。
“那还等什么,嘶吼起来吧,主唱!”盈若缺兴奋地抬起手,敲出一串鼓点。
露易莎转过身,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淡淡的泪光,相反,雷娅第一次在这个少女脸上看到了这种,自信,坦然而又带有侵略感的表情。
“诸位。”露易莎看着台下仅有的两位观众,时间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作为队长,主唱登台的时候,她的眼中浮现出安静等待的人群。
然后,粉色头发的少女抬起手,轻轻解开自己的衣领第一颗纽扣,微微侧身,低下头。
“来听我的歌吧!!!”
贝斯的声音一马当先,鼓点立即跟进,吉他亦步亦趋。
这是露易莎的歌,是繁星的歌。
是少女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