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给自己整理遗物这件事对石墨烯来说其实曾经是经常要做的事情,这个曾经一般情况下指的是盗火者行动之前,那个石墨烯系统还在正常运转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石墨烯们时常就会从情报系统接受各种任务,这些任务很难单纯地从任务简报中估算任务的危险性,最危险的深入西塞罗窃取情报物资的任务可能因为对方看摄像头的保安开小差而像是逛公园一样轻松;单纯的送一封快递邮件也有可能被西塞罗的巡逻队盯上而转变成危险的战斗。
因此石墨烯时不时地,一般是三到五天,就会整理一下自己的遗物,看看自己的遗书有没有要更改的部分,一些一期石墨烯会因为这个理由逐渐地减少自己的私人物品,毕竟收拾整理起来太麻烦了,比如琳茜就没有什么私人物品,雷娅的房间也充满着家徒四壁的味道。
“其实我都不知道,哪些东西真的算是我的‘遗物’。”
露易莎说这句话的时候,盈若缺正坐在她房间的椅子上,金发的少女双手撑着椅背,下巴搁在手背上,好奇地看着忙碌的露易莎。
这是有点奇怪,但露易莎希望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盈若缺能陪着她,盈若缺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于是就坐在椅子上,或者说刻意地用一种轻松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好奇地看着忙碌地打扫房子的主人的橘猫一样,用慵懒的气息让沉重的氛围降到最低。
露易莎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她端起自己时常弹奏的那把吉他——虽然露易莎在乐队的位置是贝斯手,但她的吉他也弹得很好,对这件事雷娅其实曾经很惊讶过,然后被盈若缺这个8岁就玩过乐队的二世祖科普过——贝斯的学名就叫低音吉他,很多乐队里的贝斯手就是因为实在没人弹贝斯,从吉他手转过去的。
所以当粉色的少女捧着那把她用来娱乐——而非认真对待的吉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的时候,盈若缺很自然地看着对方,让对方说出了下一句话:“我能说,这把吉他算我的‘遗物’吗?”
“我能理解你。”盈若缺其实听懂了露易莎的顾虑,她脚尖轻点,推着转椅来到床边,伸手帮因为收拾东西折腾了半天的露易莎整理了一下头发,“遗物这种东西呢,是留给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还挂念着的人的。”
“但对于我们来说,还挂念的人,除了石墨烯,大概也没有其他的人了吧。”盈若缺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房间的另一半——空空荡荡的床和书桌,曾经是属于尤莉尔的,即使是尤莉尔牺牲之后,露易莎也依然只在自己的这半个房间活动,考虑到睹物思人可能会对露易莎的精神状态产生影响,基于银日当时的建议,盈若缺出面收拾了所有尤莉尔的个人物品,所以现在另一半的房间总是空空荡荡的。
“我的爸爸妈妈应该都没能活下来。”露易莎的语气轻微颤抖了一下,“读书时候有一两个班上的……还算不错的同学,但估计也……”
“就像你说的。”露易莎伸出手指,在吉他的琴弦上轻轻地摩挲着,“没有去处的遗物,根本就不能算是遗物吧。”
一个人会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肉体的消灭,另一次则是会被遗忘。石墨烯大都是在海啸中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儿,曾几何时,她们也曾想过,自己的舍生忘死能否被记得,但盈若缺想到的却是自己那些甚至都没踏上光幕市的土地,就死在了光幕外人类的“正义的懦弱”上的同僚。
外面的人真的还想抗争到底吗?
“其实我也在想这件事,有时候我和尤莉尔在睡前聊天的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们真的成功了,击败了伊妮卡,成功凯旋,会不会在外面给我们修一个很大很大的纪念碑,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上面;然后然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勋章,尤莉尔说也许还会有真正的军装制服,上面可以挂着勋章,还会有那个,叫,勋带?袖章?战役纪念章?我看过那些照片,好像会挂很多很多,胸口都是,像盔甲一样,超滑稽的哈哈哈哈。”
露易莎看着床头摆放着的百合花,一边笑嘻嘻地说着。花束以前是尤莉尔的习惯,她会把卖不掉的花修剪一下,给每个少女插上几朵,定期更换。她不在后,这个工作就是雷娅一直在坚持做。
露易莎没什么心机,显然也只是巧合地说出了盈若缺在想的话题,看着露易莎满是笑容的侧脸,盈若缺的内心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金发的少女伸手,搂着露易莎的脖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会有的,因为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到时候活着的……到时候我会去找UNRC,勋章,制服,纪念碑,都会有的。”
盈若缺身体重新微微后仰,开心地露出一个笑容,开口保证:
“别不信,我可是救世主,如果我都活不下来,那就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了,不是吗?”
露易莎对上盈若缺的瞳孔,她的目光最开始还有点错愕——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就算不是老江湖也不是傻白甜,盈若缺的身世,五期石墨烯的事情摆在那里,所以她多少也带着一些玩笑的语气。
但盈若缺的目光仿佛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又像是能点燃人内心的炬火,露易莎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涌出了一股暖意,最终,粉色头发的少女,咧开嘴,露出那个可爱的小虎牙,开心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救世主大人。”
“既然这样,那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对吧?”露易莎将吉他放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半掩着的窗帘,窗外的雪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停歇,但即使是这样,午后的阳光也给昏暗的房间带来了一丝透明的光芒,“其实有件事,我有点犹豫。”
“嗯哼哼,我虽然想猜猜看,但猜中了应该就没惊喜了,所以——”盈若缺依然笑盈盈地趴在椅子背上,但她抬起了头,眯起眼睛认真倾听,“露易莎小姐,你想说的是——”
背对着窗户的少女双手叉腰两腿分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光芒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满载着快乐和幸福的小天使。
哪怕她说的只是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计划中最微小的部分。
是的,这不重要,石墨烯一方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伊森说得很清楚:少女们演奏什么本质上无关紧要,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曲子,少女们都可以演奏得很好,只要少女们不要因为自己的演奏让整个音乐节进入垃圾时间,让人们纷纷起身去上厕所,那就没问题,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伊森的建议是演奏目前音乐榜上最热门的三首曲子,而且是三首风格不同的曲子,这样一支名不见经传,却又能以高超的技巧演奏三首热门曲子的乐队,一定会引得大家的侧目的。
所以少女们自然也是从善如流,用一个礼拜的时间熟练地演奏了曲子,还加入了一些改进和变化,以彰显自己的特色。
但这些本质上都无所谓,少女们上去不是为了演奏曲子的,就像加里波第所估计的那样,少女们只要能冲上舞台把话讲完,那目的就能达到了。
“哎哎哎你竟然有作曲吗?!”有些意外的,这并不是盈若缺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可能,这让金发的少女微微愣了一下,她身体后仰,目光有些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情。”
“没多久之前。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奇怪,但是,我就想演奏这一首曲子。”露易莎说着,从自己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纸,盈若缺伸手接过,是原创曲的谱子和歌词。
“无论如何,这可真是个大惊喜,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能有原创的曲子,就再好不过了。”盈若缺迫不及待地展开有些皱巴巴的纸——显然这首歌露易莎写好已经有一阵子了,甚至可能很早以前就写好了,“至于演奏,当然可以,反正伊森也说了,演奏什么无所谓。”
盈若缺自然是懂乐理的,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说是天才也不为过,毕竟不是每个16岁的二世祖都能像盈若缺一样“精通并玩腻了绝大多数娱乐活动”。
于是盈若缺看着谱子就轻轻地哼唱了起来,但当她看向歌词的时候,她的声音却突然渐渐地低了下去。
再然后,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就从盈若缺右眼流了下来,而她左眼那只能感受到认知之力的人造的瞳孔,则是剧烈地收缩了起来。
“队长,你怎么了?”
露易莎注意到盈若缺突然流出的眼泪,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帮呆呆地握着歌词的少女擦了一下眼泪,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桌上寻找纸巾。
盈若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她胡乱地伸出手擦掉脸上的眼泪,清了清嗓子,然后郑重地看着露易莎。
“就是它了,我很喜欢。”盈若缺微微歪头,开心地笑了,“我们就演奏它。”
露易莎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掩饰不住的开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身后,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