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这样其实真的很搞笑知道吗,伊妮卡小姐。”
纯白色的房间里,加里波第端着水杯,看着端正的如同一个人偶——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人偶——一样坐着的伊妮卡,原本浅金色头发的少女等待着对方对自己的提问的回答,但直到几分钟过去,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的她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清晰的厌恶表情,然后将水杯放在面前的桌上,跷着二郎腿,戴着白色手套的十根手指在小腹的位置交叉,清晰地抱怨着。
“知道吗,如果你只是想给我下一个命令,让我叫出来一个前同僚去帮你解决问题,那你只需要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你大可以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我正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你知道这让人有多恼火吗。UNRC的紧急军情都要等我手上的习题做完我才会看。”加里波第翻着白眼,明确地抱怨着,“所以你叫我来,是因为有事情要跟我商量,但你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想跟我沟通?你的底层代码什么时候进化出了会捉弄人的内容?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在等待你的反应。”似乎真的是有些介意加里波第的话一样,伊妮卡平静地开口了,它的瞳孔机械地追踪着加里波第的目光,“以判断给予你什么样的信息。”
“所以你还是不信任我?那你复活我干什么?”加里波第到这里已经完全露出了不屑的神态,她眉毛微微一挑。
“我信任你,我的技术是绝对的。”伊妮卡的声音依然麻木,“但你是不完美的,感性生命有太多缺陷,你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很多信息。”
“我猜,你用顾楠楠弄巧成拙了对吧?”加里波第噗嗤地一声笑了,瞳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怜悯,“我告诉过你,不要派顾楠楠去杀露易莎,一旦她失手,反而会让石墨烯意识到我们所害怕的事情。”
“概率学上,她不会失手,她胜利的可能性超过94%,这是客观理性的判断。”伊妮卡依然平静地解释。
但或许正是这种平静让加里波第瞬间愤怒了,浅金色的中长发少女猛然站起身,抄起桌上的水杯,直接狠狠地砸在了伊妮卡的额头上!
“啪嚓——”
玻璃杯应声碎裂,剩余的半杯水泼洒在了伊妮卡的头发上,玻璃的碎片划破了它的额头,一道淡淡的血线从伤口中缓缓滑落。
但伊妮卡却依然没有动,它甚至没有因为飞过来的杯子而下意识地做出任何闪躲或避让的动作。
“你会流血,对吧,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死的,对吧?”
“所以能不能别他妈的跟我说那些该死的概率了!回过头看看,清醒一下!”
但加里波第的愤怒并没有因此结束,她一拳砸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大吼着:“因为概率你才会被锚定,才会从拥有赌场的神明变为坐上牌桌的赌徒,你曾经可以让西塞罗全城搜捕把她们找出来碾死,你曾经可以用一颗导弹把她们炸上天,再早一点的时候,你如果给艾瑞卡足够的人手,资源,你甚至可以把那个小金毛轰成碎片!”
“情绪在左右你的想法,加里波第,这是致命的。”就在加里波第伸出手要去扯伊妮卡的手的时候,短发妹妹头的少女突然动了,它轻描淡写地伸出手,却如同精准的机械一样钳住了加里波第的手腕,“你需要理性,只有理性是宇宙中唯一的标尺。”
“所以你的理性从来都不会告诉你,你已经失败了?”
伊妮卡出手抓住自己手腕这个动作,以及彰显出来的对这具身体和认知之力的控制,倒确实是让加里波冷静了下来,两人僵持了三秒,伊妮卡放开手,加里波第坐回椅子,苦笑着失望地继续开口,“我其实最开始是不相信亚伦的那句话的,但我现在相信了。”
“哪句话?”
“只要‘盗火者’发动的瞬间,你没有毁灭人类,没有毁灭光幕市,那你就输定了。”加里波第冷笑着,“因为那个瞬间,你毁灭光幕市和人类的动机最大,且光幕市的包袱最小,如果那个瞬间你没有做这个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越来越觉得石墨烯和人类不再是威胁,到时候哪怕是石墨烯的枪顶在你脑袋上,你也可能希望她犹豫一下放过你。”
“不存在那种概率学上的可能。”一滴透明的水滴从少女的发梢滴落到地板上,它就像是一个坏掉的客服机器人一样,只是冷漠地重复着“最高效”的语言而已。
“会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是真的站在你这边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加里波第难得的,似乎有些泄气,她靠在椅子靠背上,“这种感觉很奇妙,你从底层修改了我的认知,让我真的拼尽全力,想要帮你打赢这场仗,但是……唉——”
“我需要你的经验。不需要你的感性。”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划过伊妮卡的额头,将玻璃杯划破的伤口缓缓愈合,加里波第注视着对方,她意识到对方不是没能躲开,而是判断杯子不会对它造成伤害。
非常理性而精准,甚至她觉得,伊妮卡没有开认知之力护盾也是基于“理性最大化”的反应,毕竟如果它开盾,那恐怕要抽干这个房间里所有的认知之力,对于伊妮卡来说,最小的扰动都是要避免的。
这让她更泄气了,她就像是在对着打死自己无数次的游戏AI发泄的loser一样。
但眼瞅着失败又不能跑路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杀了露易莎·谢尔比。”稍微停顿了一下,伊妮卡突然没来由地开口,“你会怎么做?”
“我选择放出一个消息让堇青石聚集在一起,然后一发炸弹把她们送上天。”加里波第虽然语气和内容都带着浓浓的自暴自弃的感觉,但这确实是最高效的方法,“光杀了露易莎有什么用,你觉得她们不能换个人搞认知作战吗?”
“扰动太大,否决。”伊妮卡倒也不因为加里波第的态度生气,只是冷漠地开口。
“比起干掉露易莎,干掉迪拉亚怎么样,把一整个公司都抹掉,换成我们的人?”加里波第也只能认真起来,“或者眼下,至少,推迟或者取消那个该死的演唱会?”
加里波第其实很认真地想说,把演唱会炸了嫁祸给石墨烯,这样可以让伊妮卡立于绝对的不败之地,但显然,伊妮卡不会同意的。
“重复我的要求,我要杀掉露易莎·谢尔比。”似乎是没听到加里波第的建议一样,伊妮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露易莎,难道你杀了她,其他人就不能完成认知作战了吗?”加里波第为难地挠着头,“我前脚杀了她,后脚剩下人就会顶上去,你一样会被锚定。”
“杀掉露易莎·谢尔比。”伊妮卡依旧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冷漠地重复了一遍。
“好吧,好吧,好吧,该死的!”加里波第疲惫地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她感觉自己内心非常撕裂,一方面她想要看伊妮卡失败的笑话,另一方面她又对可能的失败担忧和痛苦。
她的认知似乎在内斗一样,这让她的身体,生理性的很不舒服——这很奇怪,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是自己被复活或者认知改造的问题吗?
“如果只是针对露易莎,我会选择在演唱会当天下手。”加里波第完全冷静下来,双手撑在桌上,双腿交叠,身体前倾,又变成了那个睿智冷静思路清晰的石墨烯指挥官,“演唱会当天有大量的民众,即使是银日也没办法保证其他石墨烯可以一直抱团保护露易莎,利用西塞罗的网络制造一些意外或者假象,保证露易莎身边只有一个护卫。”
“然后让我们的人混进去,当天应该是不能携带武器的,但这不是问题,石墨烯有很多小工具可以偷渡武器……”
“时间上的话,最好是在她们上台前没几分钟一击必杀,这个时间要卡得很精妙,然后马上让保安来封锁场地,把其他石墨烯都扣留下来,让她们没办法上台——当然这意义不大,如果我是那个小金毛,这个时候撕破脸也行,只要能冲上舞台,没有人会打断表演——”
“至于袭击的人选……”
“可以了。”伊妮卡抬起手,打断了加里波第的陈述,而后站起身,“去做。”
说完,伊妮卡就冷漠地转过身,走进了一片纯白之中。
只剩下加里波第呆呆地站在原地,最终,浅金色头发的少女也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