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沉闷嘛,小安。趁着你家小姐还没开始,先来陪我聊聊天如何?”
沉默。
尴尬的沉默。
夏洛特斟酌了许久的开场白在一开始就吃了个瘪。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夏洛特的脸一动不动。
“嗨?在听我说话吗?”
夏洛特的手掌在安的眼前轻轻地晃了晃,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安的名字。
“有......什么事情吗?”
生硬的回应。
安仿佛刚刚缓过神来,慢慢地转动自己的瞳孔看向了夏洛特。
“夏洛特小姐?”
“我?我没什么事情。只是太无聊想找人随便聊聊消磨一下时间而已。等待的时间漫长而难耐,难道你很喜欢等待吗?”
“我吗?等待的话......
应该也不是很喜欢吧。”
“那你为什么还呆呆地站着呢?过来稍微聊会天不好吗?”
坐在屋顶的夏洛特往一旁稍稍地挪了挪身子,拍着身旁的空位置示意着安坐下。
穿着炽天使甲胄的安磨蹭着脚步,像只蛞蝓一样慢腾腾地挪到了夏洛特的身边。
“坐,别傻愣着?我猜你应该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很是好奇?毕竟刚刚我让你在你们的频道里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还特意让你用安珀的甲胄做出了这样的伪装?”
夏洛特的手指胡乱地扭动着,力图展现出满地碎屑的样子。
“嗯。”
安稍稍点了点头。她还是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该以何种的态度同夏洛特相处。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满身的谜团,跟自家小姐的关系又是那样的亲密。她很少见到艾诗能那样轻易地将什么事情委托给其他人,更从来没见过艾诗能那样放松地靠在谁的怀中。
不不不,说到底小姐从来就跟谁没有那么接近过吧!虽然她对谁都很友善,但是无论跟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合理的,可望而不可即的,该死的距离。
跟谁都一样。
跟自己也一样。
“不用这么紧张,小安。我猜你现在正在胡思乱想我到底是谁?你对我身份的好奇已经写在自己脸上了。怎么遮都藏不起来哦?”
金色的瞳孔依旧闪烁着光芒,夏夜的点点星光映在夏洛特的眼中,跳动着的光点让她的眼睛越发的灿烂,看上去就像是两块惊异而珍惜的宝石。
“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所谓啦,只要你陪我聊聊天就好。来吧,坐!”
夏洛特继续拍打着自己身边的空位置,不断地示意着安坐在自己的身边。
安听着夏洛特的指示依样照做。她慢慢地坐下,动作僵硬却依旧慢慢地进行。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依旧咬得死死,她沉默着,等待着夏洛特率先开口把话题推进下去。
“不是很喜欢说话?也行。那就我说你听?让我想想,要不要从你最开始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开始?
你当时只是想要发泄一通,对不对?一个失去了主人的女仆一人苦苦支撑着被群狼环伺的小别墅。任谁都能知道你的压力有多大,想要找个机会发泄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上面的人,是异端裁判所来着,把你调离了前线,塞进了这个炽天使的斥候小队?不得不说,经历了太多战场上的高危行动之后,再加入这种后方的小队,感觉一定很差。我猜猜,大部分时间应该是负责的斥候和保护的工作,对不对?”
夏洛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坐在她身边的安的眼神却越来越惊悚。这个坐在她身边的女孩在她眼中的形象越来越扭曲,到了最后甚至变成了一个扭曲的黑影。
“你是在一直监视我?还是提前打探了我的消息?”
有些滑稽的问题被安提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安自己也轻轻地笑出了声。怎么可能会有人监视的到炽天使呢?尤其是自己这种曾经呆在连编制都不存在的小队之中的人。打探自己的消息这种事更是无稽之谈。一个现在处于炽天使最底层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小女仆,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就连自己的组长有些时候都总会有意无意地忽视掉自己。
“当然是从你的身上看出来的。你实在是太好懂了,小安。在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炽天使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一直在给他喂招,让他熟悉炽天使甲胄的性能。在他终于开始熟悉炽天使的性能之后,你简简单单地就用那把肋差把他开膛破肚。他对你造成的皮外伤只会让你一点点找回自己的状态,让你一点点回忆起曾经在战场时的状态,对吧?
我再想想......你跟小诗,没说完的那句话是‘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压力而已’,是这样吗?”
夏洛特托着下巴一点一点地叙述着。在她的解构之中安的形象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在看到小诗的时候你其实比起欣喜更偏向于内疚的。因为你并没能守好她的那间屋子。在我离开这里的那段时间之中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艾诗的身上,而你也正巧,不对,你当时就在那里。你看见了,对吧?”
夏洛特凑近了安,在她慌张的浅棕色瞳孔之中抓捕着她想要藏起的东西。
“我猜猜,是小诗妈妈的事情吧。她死了,对吗?那不是什么安详的死法,而是受尽了折磨的,痛苦的死亡。小诗一直在询问我那段时间到底为什么离开,我猜她当时一定是相当煎熬,对吧?”
解构继续。夏洛特一点点深入,艾诗瞒着的东西被夏洛特轻而易举地从安的身上找补了回来。
“你到底......”
“嘘,开始了,小安。看看你家小姐的表演吧。”
身下的莎菲雅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动作。又长又细的枪管被她从手臂中抽出,旋转着扭在了另一只手臂上的枪管上。
甲胄后背的蒸汽管道一点点加热,微红色的长管在夜中一点点绽放出了自己的色彩。炽天使趴在了屋顶,把脸埋在铜制的瞄准镜之后,盯着尖晶石的身后。
淡红色的炽天使缩成了尖梭状,沿着巷口冲刺。矮小的尖晶石在这个炽天使小队之中充当的是斥候的角色。他的速度是几个人之中最快的,炽天使的爆发力也同样是最高的。
喷发的蒸汽流在街巷之中迸发出了炸裂的尖啸。从排气管向两侧喷射的蒸汽流将尖晶石的身体笼罩在内,像是鸟雀张开的翅膀。他疯狂的朝着远离那条昏暗小巷的方向冲刺,越过了站在原地的祖母绿也越过了原本预订的集结点,直直地朝着欧珀莱茵学院的大教堂冲刺。
“尖晶石,停下来!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回答我!”
祖母绿在耳麦中不停地呼喊,粗糙的男声在频道之中响个不停。趴在重型炽天使甲胄上的男性一个激灵翻了下来,滚到了炽天使甲胄之中望着尖晶石来的方向。
炽天使之中的热气依旧没有完全散去。男人忍耐着热量,畏畏缩缩地探头探脑。他已经体会过了那个整体不明的家伙的杀伤力,现在即使是呆在原本让自己无比安心的炽天使之中也依旧心里发虚。
被祖母绿故意打弯的路灯摇摇晃晃,时亮时灭的光照让本就压抑的氛围越发的恐怖。风吹动摇摆个不停的路灯,每一次吱嘎声响起都好像那个致命的猎手在一步步逼近。
“莎菲雅!别愣着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朝向小队里另一个人的喊话同样没有收到回应。短暂的混乱之后祖母绿干脆地从炽天使之中翻了出来。他大步跑向了刚刚自己进行屠杀的位置,试图从遍地的尸骸之中翻到一件依旧完好的军服。
“首先,是分散开这几个人。用恐惧来让最胆小的人逃离,让没有依仗充当诱饵的人拒绝自己的职责。”
夏洛特轻声地开口,调转了话题枪口对准了脚下的炽天使们。
“唯一保有自己理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人,只剩下了一个无力的狙击手。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安缓缓点头,她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人影从天而降,提起长刀卡在莎菲雅的喉间。艾诗悄无声息的降落彷如一片秋日的落叶,飘忽不定地贴在了莎菲雅的身边。
“现在,把尖晶石拉回来。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让他停下来。”
毫无温度的声音紧贴在莎菲雅的颈边,甲胄之中的少女浑身发冷,打着哆嗦不敢说出任何的话来。
最差的预感实现了。
“是......是你......”
“是我,莎菲雅。我回来了。现在,让那个没头苍蝇停下来,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尖晶石!回来!我和祖母绿,我们都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单独离开都不是最好的对策!单个分散只会让她各个击破,相信我,尖晶石!回来!”
慌乱让莎菲雅语无伦次,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指令更没有任何的道理让失去理智的人听从。
喉间的坚硬越发贴近。寒冷而尖利的触感即使隔着炽天使甲胄也依旧清晰。莎菲雅甚至不敢吞下唾沫,生怕艾诗手中的刀锋将她的喉咙联通炽天使甲胄一同割开。
没成功?
刀锋的触感稍稍偏转,站在自己身后的艾诗似乎有些不解。她慢慢地挪动着刀锋,似乎在想一些更方便好用的技巧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最后一次机会。”
惊慌失措。
莎菲雅现在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尖晶石如此的害怕。杀意凝聚成几乎实体化的杀意架在自己的喉间,那是将整支军队屠杀殆尽之后残留下来的自然存在。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拿着武士刀架在自己喉间的人,是名为北极星的传奇。
炽天使的传奇。
“停下来,尖晶石!”
最后的机会并没有被莎菲雅抓住。她的喊声已经近乎尖啸。伴随着近乎崩溃的尖叫震悚着尖晶石和祖母绿的耳道,然而前者却依旧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
见了鬼。
喉部的保护甲胄已经被割破,莎菲雅能够感受到自己喉间甲胄愈合的爬动和悄声。艾诗的耐心已经被自己的几次尝试失败消磨殆尽,马上自己就要和路比以及安珀一样无声地消失。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理智。手指的动作在几秒之内完成,这把陪伴着自己度过了多年的狙击枪像从前一样回应着自己的需求。
咔哒的上膛声和击锤叩打子弹尾部的撞击声在这一刻同时响起,连贯的撞击声在这一刻有节奏的响起。原本轻微的声响放在此刻仿佛震钟一般隆重。莎菲雅的身体因此而轻颤,一发尖锐的枪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炽天使的蒸汽核心之中。
疯狂奔行的炽天使猛地向前扑到。失去了动力的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停下自己的动作。梭形的机甲继续前冲的架势,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情况下一头扎进了街对面的墙中。
卡在喉间的锋利稍稍退去,莎菲雅紧绷着的身体稍稍放松。她瘫在了地上,转过身子想要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北极星。
“你看,小诗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最后一个理智的人的胆子也吓破。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失去了理智的人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举动,比如这样。”
夏洛特指了指半截进墙的尖晶石,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
“妈的!莎菲雅!你搞什么?为什么冲着尖晶石开枪?你到底在想什么?”
祖母绿已经完全懵了。他冲着耳麦大吼,等待着突然发疯的莎菲雅给出解释。她在这个小队中一直充当的都是军师的角色,做出的所有事情都有着她的道理。
“他,不,我,不......我们要集合在一起。但是他没有听我的命令。你知道的,我是这个小组的指挥者,不听命令的人,我有权对他进行处置。”
结结巴巴的解释随着出口而变得流畅。尽管莎菲雅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规划,但至少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呆在那里别动,我会去找你。”
匆匆忙忙地撂下了这样一句话,莎菲雅也同样从楼上跳了下去。浅绿色的薄翼在她的身后打开,轻轻地朝着祖母绿的位置滑翔而去。
情况很糟,比自己能预想到的更糟。速度最快的尖晶石被自己亲手击碎了蒸汽核心,护甲最厚的祖母绿则在一开始就被她切断了散热和动力系统。较为均匀的路比和安珀被她分别杀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位置。剩下的自己是一个近身了之后战斗力仅高于常人的狙击手,而且自己的位置也已经被那个人所找到。她刚刚还用刀卡在自己的喉间,威胁着自己。
换句话来说,自己,这个小组,在面对她的时候看,已经不再具备任何的威胁。这座夜幕之中的城市,已经成为,不,是一开始就是她的猎场。
“跟我来,祖母绿。我们去尖晶石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同样也不清楚那个黑色长发少言寡语的女孩有多么的强大。他甚至一直把那个炽天使中禁忌的“北极星”当成一个再可笑不过的笑话。即使是到了现在他也还不知道目前的处境有多么的绝望。如果自己知道她,知道北极星在这座城市之中的话,那么她说什么也不会来的。
三两步之间祖母绿和莎菲雅就已经走到了尖晶石的面前。莎菲雅狙击尖晶石的地方距离祖母绿机甲抛锚的地点只有半个街道。那个比其他人都要矮小纤细的炽天使半个身子埋在墙壁之间,里面的人也因为刚刚的枪击失去了意识。
“下手可真狠!”
祖母绿冲着莎菲雅倒着比了下大拇指,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敲打着尖晶石的甲胄,
“嘿,小鬼,别愣着了!动一动!看看你的炽天使甲胄还剩不剩下活动的能力!”
支吾的声音很快响起,那是意识重新上线所发出的不自觉的声响。尖晶石的双臂慢慢地发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墙壁之中拔了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炽天使甲胄的状态又怎么样?”
祖母绿踮着脚尖敲打着尖晶石的肩膀,两米多的他即使在面对最小的炽天使甲胄依旧需要踮起脚尖。
“推进系统全数报废,现在能正常进行运动只是靠着我自己搭载的外骨骼系统。”
莎菲雅的枪击到底还是受到了些许的成效,至少现在尖晶石终于镇定了下来。他默默地复述着自己所见到的一切,每一句话都让祖母绿的红脸白上半分。
“好吧,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那个把炽天使当做狩猎对象的家伙是什么了。”
祖母绿夸张地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满脸豁达的样子。
“一个提着巨型斩舰刀的Ⅲ型军用蒸汽甲胄?真是太棒了!”
“是啊,真是太棒了。炽天使居然会被这种东西当做猪一样杀。”
尖晶石颓丧地靠在自己印出来的墙上,附和着祖母绿的抱怨。稍有些发瘪的头盔不时瞥视着抱着自己狙击枪站在远处的莎菲雅。
“不解释些什么吗?”
莎菲雅摇着头。视线的末端,那个提着武士刀的身影已经默默地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已经没必要解释了。
那个名为北极星的传说正站在他们的面前。
“谁?”
整齐的提问一左一右的从莎菲雅的身侧出现,祖母绿和尖晶石一个后退一个踏前。他们面对着艾诗,居高临下地开口。
“把所有人聚到一起之后,就是一网打尽的时间了。”
夏洛特的手掌在空中虚抓,偏过身子朝着安开口。
“别这么愣着,小安。我们下去吧。下面是一趟去往翡冷翠的单程列车呢。另外,
小诗!你要表演你最喜欢的那个吗?”
金发的少女冲着安的大声的呼喊,外放的声音从艾诗耳边的耳机传出,让黑发的少女稍稍皱了皱眉。
“小诗?那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夏的名字?”
依旧能驾驶着炽天使的尖晶石率先向前,两支尖刺从他握成拳手背刺出,朝着艾诗戳刺。他不清楚这个神秘的少女到底是谁,但是在那个该死的Ⅲ型军用蒸汽甲胄的威胁下,他至少要先把这个看上去完全无害的人“无害化处理”。
“好吧,这看起来确实是炽天使执行任务的风格。但我至少还以为新人们会知道我的。”
听到了夏洛特声音的艾诗慢慢地浅笑起来。握在手中的编号01被她用拇指推起,左手握住刀柄切出了尖刻的斩击。
少女轻念出声,灰色的火焰又一次将她手中的刀柄吞没。幽深的夜色此刻也随着她的斩击褪色,浅浅的灰色将冲到她面前的尖晶石完全笼罩在其中。
白色的丝线切裂了空间,尽数蔓延将尖晶石吞没在其中。空间在艾诗的斩击中平滑地向下坍塌,所有的斩击都在空气中留下了单调的丝线。丝线向下垂落,伴随着空气一同在空间之中留下了错位的痕迹。
收刀入鞘。
刀镡同刀鞘碰撞的轻响在夜晚之中如此的突兀和别扭。不过很快这股别扭就被更为别具一格的破碎声所盖过。没人想过空间的破碎声同玻璃制品的破碎一样清脆而悦耳,连续不断的破碎声仿佛午后的骤雨般让人心情放松。
事实也确实如此。大块大块的空间在此刻碎裂,彷如暴雨一般从半空中浇落。每一片碎裂的空间之中都倒映着天空的群星,星与月的不同色调不同形式的光芒让这些灰色的碎片多了几分华贵的优雅。
“这次是正式的问好了,莎菲雅。我要回翡冷翠,你要当我的引荐人吗?”
群星在艾诗的身后坠落,仿若细雨,仿若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