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登上了破损的战车,眺望铜盾浮在血液上的郊原,新鲜的尸骸堆积在枯骨上,很快便塌掉了。
驼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正因天灾人祸并起,而后,那位真龙陛下才剑履俱奋,披肝沥胆,立下了不世功业。”
太傅缓缓地说。
“咳咳咳,你就爱说好话,当好人,咳咳咳...要不是那些诸侯为争霸业,为争雄逐鹿,仅为满足一己之私,一姓之利而破了良心,去借巨兽的势力打赢大私无义的战争,竟让巨兽势力尾大不掉,后世的那位真龙陛下何故要和一群食古不化的贼拼至最后,今日大炎又何必还离不开我一个咳不死的兵部老狗。”
太尉冷声应和,言语间针锋相对,似是有一口气提住了他,说到后面,就连疾病也不能让他再咳嗽。
“只是,那岁兽,在这之间护佑住了真龙血脉,也是事实。”
陆澄停住了似乎马上要吵起来的两位老头。
神明相助,天命所归。
平定百氏之乱的那代真龙,以岁兽唤起的风雨平定了那场百年之乱。
他没有肯把炎国国祚捆绑在神灵的权威,便为数百年后的围猎之举,储备着人力和知识。
霎时,似是天地翻身倒转,日月如梭飞驰,郊原上的三人现在已经站在了一片群峦深潭之间,走兽见状四散而奔,飞禽慌忙朝天而散。
“也就是说,天师府对巨兽的研究,并不是从敕封神明的那场围猎开始的。”陆澄往前踱步,眼前的潭水深不见底,周遭的树木参天峻立,“而是要更早,早到百氏之乱的时候,早到连史册亦记载不全的时候。”
“陛下所言甚是。”太傅说。
“甚是吗?那朕还有一句话,从那个时候起,大炎之内的裂痕就从未弥合。岁家五女的死几多蹊跷,岁兽稳固了如此多年,为何现今会有复苏之相?!”陆澄不回头地说着,太傅感觉得到,真龙那压抑于唇齿之间,压抑于精神之内的,惨烈不亚于方才的鹿野战场的愤怒。
太傅不语,太尉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您可是说,那些山海众一派的人,还有别的岁兽碎片之事,在朝中另有人参与?请您明示。”
太尉的声音风雪般肃杀,虽然心中疑惑,但军伍之人少不了野兽一般的敏锐感,证据有待搜集,但他心中也早已对当年的事情生疑,他是咳不死的老鬼,但腰间的刀,挥出去也不知道要砍断多少人头。
“不忙,朕现在想,其实史册所录的很多场战争都未曾结束,它的发展仍浸染进了大炎的四肢百骸,可最后终于还是要有一个了断,而不能等到忠勇的臣民战士被意外而来的灾难杀得干净,把我大炎的万里河山拱手相让给衣冠禽兽。”陆澄又模糊掉了一大部分的记忆里,普瑞赛斯笑靥如花,这一世,他想必也绝不会忘。
“方才陛下乾纲独断,老臣心中有些微词,但陛下这份体恤子民之心,老臣已经明白了。”太傅说,缝补天下事的他,对此的认识比太尉更加深刻,但他也没有忘记,将行之事的对错,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太傅,朕若降伏岁兽,我大炎财政将有几多改观?”陆澄发问。
“禀陛下,户部非老臣所辖,但户部尚书也曾向老臣汇报,若减去每年镇压岁兽的岁赋用以社稷民生,大炎可同时对两国开战而不落下风。”太傅正色回答。
“太尉,朕若降伏岁兽,大炎北域是否可三年内无后顾之忧,我大炎军势可四面出击?”陆澄继续问。
“禀陛下,可!”太尉难掩兴奋之色。
“那朕这就结束这场从百氏之乱起,雪藏在大炎历史之中的古老战争。”陆澄说。
望山跑死马,陆澄一行人虽是行走,可动作却绝对风驰电掣,山岳、密林和生灵一般般的从他们周围掠过,但距离最高的那处山,最深的那处潭,还有很远很远。
远到这个陛下一夜之间给太傅的陌生感。
太傅知道,此地为荒域。
莱塔尼亚的巫王也许并不知道,大地上并不仅仅他的永恒高塔开辟出了一处可供泰拉人探索的空间气泡,而大炎的何止是气泡。
此地结界之稳固,不啻为一处新的大地。
但大炎自有词语命名,所以,陆澄和他们正在这处清虚天之中。
古代炎国,清虚天也被认为是神仙居住之地。
岁兽毕竟对大炎有功,真龙也没吝啬到连房子都不给人家分配。
牢房也是房嘛。
而这栋牢房,也即混元周天河洛阵的阵眼。
陛下,再往前,就悔之则晚了。
太傅想要提醒,路上他也不止一次劝谏陆澄谋定后动。
他对真龙的认识比太尉深刻太多了,简单来说,他认为真龙已经性情大变。
如果不是太尉阻拦了他一下,他不会跟陆澄开启混元周天河洛阵的机会,也并不认为他有这个实力。
但进入到清虚天后,形势起了变化。
那颗奇特的白色源石究竟是什么,真龙降伏岁兽的自信大约自此而来,但纵是以太傅的见识,头脑中也寻不出一丝头绪。
陛下的事情可以慢慢调查,现在稳住实际掌握着那白色源石的真龙,这件事的重要性在太傅心中甚至超过了京城百灶的安危。
陆澄体会到了太傅的心思。
太傅认为自己只是性情大变而不是换了个人是正常的,毕竟前世的那位真龙,也是阴差阳错中和陆澄相识。
他,本就在太傅面前演了一生的戏。
并非真心相交的君臣,换个人给太傅演戏,太傅又能发现什么巨大的不妥呢?
陆澄想,太傅的心底里,并不觉得坐在皇位上的真龙,是他或魏彦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有什么区别。
他是只为了大炎缝补天下的太傅,他的权势,并不来自真龙,而是朝廷制度,而是大炎百姓。
因此,陆澄就必须折服这位太傅,他不是没有更稳妥的想法,但前世的力量只够他再用半个小时了。
强行开启混元周天河洛阵、稳固荒域结构、之后还要鏖战岁兽。
因此,陆澄重生到现在为止,一秒钟都没浪费地在演戏!
目前看来,真该让年导给自己颁奖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