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你莫非看不出来陛下今夜的行为就为了此刻吗?虽然七八分不确定,可老夫觉得陛下那句要除掉岁兽的话千真万确。”
太尉嘿然一笑,看见这个缝补或者说算计天下事的老顽固被这个年轻的陛下戏弄一通,他的痨病和骨质疏松都快笑好了。
“荒唐!你怎么也跟着陛下胡闹!”
“不错,在你看来我也是胡闹,放任望出走京城是胡闹,教唆巨兽信仰者是胡闹,因为我怕,怕只怕大炎这来之不易的和平葬送在我这咳不死的老鬼手里,怕只怕岁兽复生,大炎百姓又要遭殃,大炎将士天师又要伏尸千里、流血漂橹!我怕人心叵测,怕大势所趋。”
两座千锤百炼又恩怨绵长的大炎山岳缠斗在一起时,皇宫内外早无旁人。
陆澄一言不发地举起悬浮掌中的白色源石。
天子守国门,君臣死社稷,这句形容大炎真龙的话语在某种程度上是的确的事实。
大炎京城本就是一座要塞,若北域长垣有失,一泻千里的邪魔将在这里直面真龙,直面大炎最坚如磐石的城墙和最不畏生死的军势。
同时,皇宫的地下,则是一座运作千年的大阵,或者说,是岁兽的陵墓,它以太阴、太阳二眼为核心,周遭三百六十五处机构成周天之数。
便如再演一个天地乾坤,将岁兽困于大梦之中。
这些字符的含义,这些数字的含义,统统在告诉陆澄一件事。
炎国千年之前,就通过某种渠道突破了星荚的封锁,运用日月星辰指导历法,乃至于形成天师府的至高机密之一,封印岁兽本体的——混元周天河洛阵。
但巨兽本体,又岂是那样容易被凡人所屈。
唯有真龙,唯有真龙在位,才能镇压其于大炎土地,才能使其为天下造福。
只因岁兽曾被流淌相似血液之人征服。
因此,国不可一日无君,京城不可一日无真龙。
“太傅,朕从来就没有想要坐过这个皇位。”陆澄顺着大炎真龙最后的执念,嫉恨却落寞地开口。
“长兄猝死后,合该承继太子之位的胞兄也远走他乡,当朕果真不明白大炎百官和武勋们的意图么?龙门,是远比京城更加重要的位置,你们送给现在的魏公彦吾,把朕困在皇宫之中,难道还要朕感谢你们?!”
“他的确才智双绝,但为了大炎百姓,朕忍了,很多人依然支持胞兄,朕也忍了,可忍来忍去,朕发现自己错了。”
“你们的做法,未必会护得住大炎疆土,护得住大炎百姓。”
陆澄与真龙的灵魂伴随加速破碎的记忆不断融合着,隐约间,龙吟声穿云裂石。
“这一遭,朕来让大炎——日月永在,山河永在!”
“陛下住手——!”
少女的呼唤从陆澄的背后追来,她的话语令周遭不断传来天地洞开之感的术式戛然一停。
“学律法学得快没人性的蠢女人就给我回去睡觉了啦!”
“哈?”
少女璀璨的眼眸前,飘出一只龙袍里蓄势待发的拳头。
简单,直接,无从逃避。
像是她那劲发江潮落,气收秋毫平的大哥。
然后,干脆利落地被打昏过去。
“呼,太傅,朕差点忘了,以后刑部别招那么多女官员,朕说的。”
太傅无语,他已收手和太尉来到了抱住岁兽碎片身躯的真龙身边。
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真龙陛下真的凭一己之力,和那颗奇异的白色源石,以超越天师府千年智慧结晶的技艺强行解开着那岁兽本体的困囿。
三人的面前,是洞开的天地,是朝着更深处开启的门扉,其中满溢而出的凶厉之气被皇宫的琉璃瓦亮起的金光消融瓦解,但这支撑不了多久。
“朕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朕的话,但朕也很无奈,只能先斩后奏...呵呵呵,更无奈朕就是天子,就是大炎的真龙,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朕做的是正确的事,战的是正确的战。”
陆澄将少女放在一边的墙壁边,在摇摇欲坠的记忆之中,抓住最后的一点力量。
“太傅,太尉,随朕出征。”
上古时代,大炎尚是百氏的年月。
众多的神明,曾游荡于人类世界之外的蛮荒。
炎氏,这位大炎历史上第一位真龙,在那国家尚未出现,社会的基本组织形式仍是部族的时代脱颖而出。
曝霜露,斩荆棘,带领勤劳而勇敢的人们抵御天灾,开垦土地,修筑城池和道路,派遣军队镇压山贼流寇,并以统一的文字与文化传播,让归顺于炎氏的数百个部族从此有了“百氏”或“百姓”之称。
那是一个与蛮荒相搏,血液滚烫的时代,高墙中的城市内熔炉整日不熄,流淌出的铜水被铸造成各式的器物,驰道从一座座心脏般的城池往深山大泽蔓延,经过平旷整齐的田块,道路所指,山岳开路,河水改流。
但这就不代表问题就不存在了。
成为天下共主的炎氏为了鼓励轰轰烈烈的垦荒,将土地重新分配给了效忠于他的首领,百战成功的将士以及和他血脉相同的兄弟。
他们成为了诸国历史之中经常存在的贵族,而炎国对他们有一个更家喻户晓的词语。
诸侯。
通过日后被大炎历史学家称之为“分封”的裂土封疆,诸侯向真龙交纳赋税,麾下兵士听从真龙调度。
“那之后,七位国力最雄厚的诸侯在第一位真龙死后不久,继位者暗弱之时,开启了如今被称作兼并土地的争霸战争,也就是太傅你常跟朕提的百氏之乱。”
斜阳西落,积血般流泻在仅有三人行走的荒野。
即便那说话的人不是头角峥嵘的真龙,他的言语也会令人肃然起敬。
炎国重史,因人心崇尚那些在远古时代的帝王将相和芸芸众生,尽管他们已经死去,但名字依然如煤炭如炬火如欲望般熊熊燃烧。
“感觉告诉我,这里便是鹿野了,国史记载,百氏之乱的最后决战,是为争夺此地适用于浅耕和放牧的肥沃土地。那场战争大雾弥漫,是源石首次被大规模运用于炎国战争时制造出的粉尘,结果来年饥荒,饿殍遍地,后有圣人评论:是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陆澄曾发扬蓝星历史生的风格,顶着谜语和凯尔希纵论诸国秘史,论及炎国时,凯尔希对这段历史的论断倒并没有出乎陆澄的意料。
“太傅,太尉,你们跟朕说说,神明之祸,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