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影在宗次郎察觉到之前便已踏入其身遭,如果按照宗次郎往常的习惯和目前的状况来看,在对方进一步作出危险的行动之前,宗次郎试图抢先攻击对方才是最自然的发展。
不过,事情没有这样发展下去,因为宗次郎认识这个男人。
那是一个有着古典阴阳师打扮的清秀男人。
身着一袭白底梧桐纹的狩衣,头戴以昭官家身份的立乌帽子,脚穿浅踏,点划线状的红带系住袖括,让其衣料随风轻轻摆动的同时,却又能让他活动起来不会束手束脚。
双眸如乌玉,细眉高挑,眼角微扬,即便是在这个诡异的寺庙之中,其本人也纤尘不染,就如同秋水中的一抹墨画,细腻而传神。
像是恶作剧失败的顽童一般,他微微偏过脑袋笑起来向宗次郎举手问好道:“呀,这种地方相见真是巧遇啊,好久不见,石上宗次郎阁下。”
而他身旁还跟着一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野鹿......这是,之前在村长大屋和神龛旁见到那只野鹿吗?它也跟着过来了?
“越智阁下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越智德介,在阴阳寮司职负责管理时刻的漏刻博士。
因为阴阳官与神官同属公家派系,所以神官家系出身宗次郎才会认识他,而且宗次郎在京都获职“刀狩”的时候也和他短暂有过接触,算是有着点头之交的情谊。
在官位上阴阳师普遍低于神官,就算是四博士之一的他也不过是官品正七位下,比最低也相当于从六位的刀狩还要低上一档,再算上如今信长公对于阴阳寮的不看重的话,可能他的这个地位还要再往下算一算。
不过......即便如此,身负如此官职的他若无要务,应该也是不会轻易来到这个山村才对,难道他也是被派来处理土蜘蛛复活事件并且收集大业物的吗?
虽然刀狩的正职确实是回收大业物,但是也不代表官家就不会派遣其他非刀狩的人选去回收大业物,不如说考虑到官家之间的派系林立,这种情况才更为常见。
“因为吉野山这一带的结界是被交付于我看管的嘛,还有慧白大师,宗次郎阁下是我认识的好友,想来这几位也都不是什么粗野之徒,还请不必担心。”
村长在第一天给众人介绍吉野山一带的时候,确实说过有阴阳术师负责结界的事情,也说过金峰山寺在招待贵客,如今看来那个人物或许就是越智德介。
只是考虑到村民都说没见过阴阳术师,那么他和之前来修补结界的术师每次都是不和村民打招呼直接开始工作的吗?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但凭借宗次郎对于越智德介的认识,倒也不算奇怪。
在他的轻声话语之后,那名粗壮的僧人也点了点头,“是吗。之前拙僧也与刚藏阁下有着一面之缘,想必是不用担心了,外面风寒天冻,几位还是进殿再继续说吧。”
这番邀请本身虽然听着有点像鬼怪故事里装作熟人坑害人类的手段,但也不必担心。
因为刚藏已经点头表示了他的确认识这位僧人,而且宗次郎也趁着刚才的工夫唤醒了白,借由现神之眼察觉了这几人的确没问题,之前没能提前察觉到僧人和越智德介的原因是这里被施加了结界,让大殿里面的状况和术者本人无法被轻易认知到。
在风间识用眼神向宗次郎确认后,宗次郎点了点头,随即几人一鹿便也特意避开了那些干尸,踏入了大殿之内。
剩下还需要确认的问题就是......
“慧白大师,金峰山寺究竟发生什么了,大殿里全都是这样的惨状......而且九彩她也一直躲在墙角里。”
率先提出问题的是刚藏,在进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表现得有些不稳定。
就算经历过妖魔的袭击,相较其他几人,他终究也是没有见识过太多离奇的事情。
地上全部都是仿佛被吮吸殆尽的人类尸体,筋肉、内脏、血液已经干枯,就从状态来看,不难联想到蜘蛛这一生物的进食,以螯肢的毒牙刺入猎物体内,将内在变成液体之后再慢慢吞咽消化。
被称作慧白的僧人面色一顿,但依旧还是开口吐出沉稳的声音回答道:“......前一晚,我们被妖魔袭击了,而这就是结果。”
不出意料的回答,吉野村被袭击的时候,金峰山寺若和妖魔没有勾结,那就没理由幸免于难。
在僧人吐出言语之后,他很快又轻咳出声,“宫内,不要失了礼数,正坐起来,好好看着眼前的现状。”
听到慧白大师似是训斥某人的话语,大殿角落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仅犹豫了片刻便迅速爬了起来,有些哆嗦地正坐在了墙角。
那是一个和风间识、吉野有鹿一样,有着异于常人发色的少女,她如樱花般的淡粉长发垂在肩前,低眉错目不敢直视众人,眼角似乎还有哭过的泪痕。
“......抱歉,让几位客人见笑了,她是金峰山寺收留的弃童,宫内九彩,目前作为杂役在寺内干事,而拙僧正是这间金峰山寺的住持,请直接称呼拙僧为慧白就好......由于一些变故,现在峰山寺尚没有余力款待几位,还望海涵。”
老实说,比起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女,明明眼前是这幅景象,袈裟都沾满血迹却还是恭敬保持礼节的这个僧人才更为奇怪,即便说是佛家大师的镇定,也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
而且寺院愿意收留女性这点也很奇怪,嗯.....不过考虑到刚藏也认识她的话,这点只当做是寺庙内部的问题不必探究也好。
刚藏默然不语,其余几人陆续简单介绍了自己之后,慧白僧人再度点了点头,“那么,想必几位客人是对金峰山寺的状况一头雾水吧,如果不介意,便让拙僧在此简单解释一二。”
对于这位僧人的自荐自然没有任何人有意见,要说宗次郎有什么不满的话,就只有觉得解释的地点有些渗人,而且住持完全没有处理的打算。
“从两天前开始,刚好是本寺开始接待越智德介阁下的时候,吉野山就已经起雾,并且雾气一直没有散去,只有金峰山寺里面尚且能够清晰辨物,而在这期间,自然是有一些门徒是想要出去一探究竟。”
说到此处,慧白僧人垂目摇了摇头,“尽管拙僧和越智阁下都阻止过,但还是有不少人迷失在雾中,再也没有回来,而之后拙僧便与剩下的门徒们一起在这座大殿念经修行,准备一直等待山雾散去,或是越智阁下想到解决之法。”
“......然后就到了昨晚,大量蜘蛛样貌的妖魔袭击了本寺,尽管金峰山寺平时修行武艺能够抵抗一二,但妖魔数量实在众多,在拙僧和门徒们坚持到越智阁下施展完术法布下结界的时候,便也只剩下了三人。”
所以那个叫做宫内九彩的杂役,才会表现得如此惊惧吗?
在僧人刚刚讲完之后,越智德介也适时补充了一句:“而我今早看到雾消散了后就准备先在山上探索一番,没想到刚在附近走了一圈回来就发现了你们。”
大体上算是合情合理的解释,不过考虑到这里僧人的数量,以及他们既然是要培养僧兵,必然武力上是整体超出吉野村许多。
但在有阴阳术师的辅助下,他们却只剩下三人,甚至最后不得不用结界来隐藏身形......
如此看来,昨晚袭击金峰山寺的妖魔才是主力,很可能它们不单单仅有十几只的数量,二十、三十、乃至真如传言那般数量如决堤奔流般不可阻挡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多少假,就要全凭老爷判断了,嘻嘻,毕竟那些阴阳术师可是最喜欢说谎了呀。』
狐貌的少女轻靠在宗次郎身侧,在他人无法视见的视界中掩嘴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