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见识到了宗次郎的本领,在四人临行上山前,村长难得的多交代了一些事情。
首先是第二次神祭仪式的地点不是在神龛附近,而是应该去山中寻找流动的清水处作为神祭地点,而且因为第二次神祭是恭迎建御雷神进山的重要仪式,最好由拥有灵力的僧侣或是神官来主持最为合适。
此外仪式过程中还需要有神使,也就是吉野鹿陪伴在一旁见证,不过考虑到之前给建御雷神供奉了那么多的神使头颅,这个条件限制看来就有点微妙了。
金峰山寺的不远处就正好有一处山溪,时有山中野兽到那边解渴,在那就可以找到仪式需要的吉野鹿,一般来说随便喂点甜草它就会跟着人一起走,而且据说金峰山寺的修验道僧人们有时也会用到山溪来修行。
至于谈到这群僧人的话......与其将他们称作僧人,倒不如说作是僧兵更为合适。
在信长公一统天下之前,大和国基本是由筒井氏的大名所管控治理,而筒井一族本就是作为僧侣化的武士“众徒”而信奉佛教,所以自然而然的,包括吉野在内的大和国全境寺庙基本都和筒井氏有着渊源。
其中金峰山寺便是筒井氏的主要兵力来源之一,这个寺庙一边收集着修验道的山伏们,一边也在为筒井氏培养精炼的僧兵,所以这里僧人们的地位比附近的村民要高上不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附近村庄来供应这些僧人们的食粮。
不过,在信长公统一天下不久后,幕府将军便把自己的手伸到了大和国,太阁虽在地位上与其对等,但兵力上却是德川家胜上一头,所以最近十几年大和国便已经被德川派来的代官,大久保长安逐渐接手管辖了起来。
“也算是托这件事的福,那群僧人便也不会对我们嚣张跋扈,以前说着什么不让女人上山的家伙也不敢再多嚼舌根了。”
上山的路途中,权当打发时间的刚藏哈哈笑着和几人谈论起闲事。
几人的行程也算是顺利,在山雾退去大半的状态下,只要沿着道路走便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别说妖魔,甚至连危险的野兽在一路上都没有看见过。
风间识看向在前方带路的壮汉,目光盯着他脑袋空出的一片像是若有所思,“所以刚藏阁下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以前也是金峰山寺的和尚吗?”
“不是啊!我只是刚好少了点头发!以后还有机会长出来的!”
脚步一顿,似乎因为是被年幼的少女无心戳到痛处,刚藏的声音中可以听出足以让中年人士引起共鸣的悲愤之情。
然而他也只能将这份悲愤之情咬牙吞入肚中,继续向前走去。
冬季的山林有着独特的景色,它不像春季那样清爽宜人,不像夏季那样茂盛苍翠,不像秋季那样温静幽雅,其独特性来源冬季本身的“欠缺”。
没有色彩,没有温度,没有生机,没有发展。
正是这份一无所有的欠缺拒绝着人类的侵入。
即便瘴气或诅咒已经不再,冬末本身的寒气也如同胁差的锋刃切割在肌肤之上,将裸露在棉布衣之外的肉体冻得僵硬。
随着几人向上攀爬的路程,四周似乎变得愈发寒冷起来,每次呼吸都会把热度化作白气消散于空中。
山路上虽不见野兽踪影,但尚且能听见呦呦的鹿鸣,然而到了夜幕降临时,恐怕就连这些坚韧的兽群也会被吉野山的森林所拒绝。
就连身为剑士的宗次郎和风间识也不禁吐出几口白气调整起呼吸,让肉体的暖度逐渐与这片山林匹配起来,而刚藏和盐之助的身体则更是已经开始忍不住打颤。
“今年冬季怎么比往年冷上这么多,早知道就穿厚一点了。”
如熊的壮汉此时抱着臂膀不停抖动着身体以此来回升一点温度。
宗次郎听到了刚藏的话,倒是觉得这个极低的温度可能和土蜘蛛能扯上一点关系。
“这也是无可预料之事,我们快点走吧,阿嚏——”
一直努力摆出一副和善笑容的盐之助,此时也无法好好管理面部表情了。
好在距宗次郎他们到达气温陡变的路段后,离寺庙也不算太远,大约一刻多钟后,众人便已经看到了象征着金峰山寺地盘入口,连接着整个寺庙外墙的仁王门。
众人毫无阻碍的通过了这扇仅在抵御外敌时才会闭上的二十米的朱赤大门,进到了供奉金刚藏王权现的佛域之中,然而眼前的景色却是空荡一片,唯有正殿、僧坊、佛塔等诸多建筑立在眼前。
本该有百多僧人的寺庙此时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难道他们都还在僧坊睡觉,或者是禅房、正殿之类地方念经修行?
宗次郎眨了眨眼,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刚藏,“平时这里也是这种感觉吗?”
据村长所说,他应该是挺了解这里的。
而刚藏只是摇摇头,语气略显迟疑开口说道:“不,不应该啊,而且这里还被山雾关了几天,也没有见到过有人下来......总之我们先进正殿看看有没有人吧。”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除了刚藏外的三人都心里有所准备,毕竟吉野村都遭受了妖魔袭击,那么理论上离土蜘蛛更近,还被困在雾气和瘴气之中的金峰山寺会变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
不如说,一路能够正常走到寺庙的情况才算有点奇怪。
短暂无言之中,众人继续向着正殿踏进,而随着每一次脚步往前踏下,空气就会变得更加浓稠一分,本该消散的薄雾也若隐若现,就仿佛他们踏往的不是什么寺庙的正殿,而是无声邀请众人踏入其中的妖魔巢穴。
脚步声在石阶上缓慢响起,宗次郎能听清身旁同伴吞咽口水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逐渐泛起一股混杂着尸臭的檀香气味,能看到不远处的阶梯之上有血水不断向下流出。
即便没有现神之眼,宗次郎的五感也绝非常人之领域,他不可能走到这个距离才发现这些东西。
宗次郎不由得下意识想起了遇到黑山姬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此刻的事情。
登上最后一节阶梯,踩踏在血泊细流之中,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大殿内昏暗光线之下的斑驳佛像,以及无数被掩于僧袍之下的干枯尸体。
在这一具具干尸空洞的凝视中唯有死寂和沉默,仿佛时间已在这里凝固,亦或曾有人型的他们早已如愿超脱凡俗之间,摒弃一切喜怒哀乐,只留下这些已然不需的遗蜕。
看来,即便是藏王菩萨也无法庇佑这个寺庙啊。
“这是......”
白发少女神情凝重,单手放在刀柄之上,缓缓向前渡步。
然而伴随她脚下木板发出吱呀的哀鸣,一阵晃震便拂过了少女身旁的干尸,那皮肤就如枯叶般脆弱,仅在细微的碎裂声而后,便塌陷下大块表皮,化作飞扬的尘埃。
以这一异变与少女的惊容为起点,大殿深处传来了隐约的诵经声,低沉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就在宗次郎已经准备开启现神之眼的同时,殿内却由高窗和墙壁的裂缝投射下斑驳光影,将那昏暗角落的情形映照而出。
大殿深处有着两道人影,其中之一为,身型如钢铁般挺拔的壮实僧人,他身穿这被鲜血染红了一半的黑色袈裟,坐在断裂的佛像之下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刚才的诵经声应该就是他发出的。
还有一个樱色短发的少女,她正在寺庙的最角落处蜷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袍皱皱巴巴却没有一丝血迹。
在宗次郎可以刚好可以看清他们容貌的时候,那名僧人也正好停下了诵经,将双目缓缓张开。
“依拙僧所见,几位可是以客人身份拜访?”
在听到沉稳如古钟的声音逐字落下后,缩在角落里的少女似乎抖动抽搐了一下,然后便又如死鱼一般重新躺下。
这两人并不像是妖魔,但出现的气氛实在诡异,宗次郎一时间也无法判断出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然而在宗次郎回头望向刚藏,希望认识僧人的他做出判断的时候,却发现队伍的末尾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