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蒙,白霜渐消,宗次郎睁眼醒来的时候吉野村的温度似乎已经变得没有初来时那么寒冷了。
即便铺着一层布垫,陋屋的地面也仍旧显得有些坚硬,不过好在常年在外的宗次郎早就习惯这种不甚舒适的睡眠,不如说反倒是这样的环境能让他在醒来时更加清醒,更快能进入状态。
所以他也很快能察觉到屋外响起的脚步声。
步声并不密集,也不怎么响亮,而且从声音的传递方向来看似乎也不是朝着宗次郎的屋子而来,更像是有部分人从他的屋前经过前往其它的地点。
难道是那群村民闹腾了一整夜吗?那个村长应该有度数,懂得让村民留点气力到白天才对的,不然就是......发生了点其它的事情?
宗次郎微眯双眼,随后用指肚轻轻扫过腰间的柄鲛,然而剑魂却没能像预想中那样回应他。
这并非奇怪的事情,剑魂本就是群一天中超过一半时间都在贪睡的家伙,毕竟没有血肉之躯的它们,想要使用力量就只能靠着持有者的供养,或是自然休眠随时间缓慢恢复灵性。
想要强行唤醒大业物的剑魂也不难,但这么做对剑魂和使用者也有不小的消耗,而且即便剑魂没有醒来,持有者依旧可以使用大业物的部分力量,所以宗次郎还是作罢自行推开门扉到了外面。
门板吱呀作响的轻声引来了几人的注视,在村民们发现里面走出来的是宗次郎后又不甚关心的收回了目光。
宗次郎的视线里,远近处各有几批身着布衣的村民正缓步走向同一个目的地,从他们不少人睡眼惺忪的状态来看,应该是晚上干活的村民也都一并被叫醒了,看来确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村民的目的地是举行过神祭仪式的神龛。
宗次郎本来还想在和村民们谈话之前先和风间识与盐之助两人谈上一些内容,但好巧不巧他们约定见面的地点便是村民们此刻的目的地。
略微思索片刻后,宗次郎决定还是跟着这些村民的队列往神龛方向走去。
村民们看见青年剑士的动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和村里的同伴小声商量着什么。
谈话的内容宗次郎能听清,不过大多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唯一称得上有用的就是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人喊过来去神龛那边。
宗次郎的居处本就离神龛不远,很快他就和众人一起到了目的地。
大约是有二三十个村民聚集到了此地,考虑到吉野村的现状,这里恐怕已经是整个村庄的大半村民了吧。
在人群中宗次郎不出意外的发现了盐之助的身影,而在摆放神龛的矮棚里面,则是站着若草村长、风间识......以及一只野鹿?
为什么野鹿会在那里,并且大家都视若无睹的样子?
而且那神龛附近似乎有点脏,宗次郎还能从其中闻到某种熟悉的气味。
“嗯......除开那些忙到太晚的村民,差不多人都到齐了,老夫就不卖关子直接说几件事情吧。”
身为村长的老者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模样,而在他不远处的风间识似乎看起来有些不安。
“首先是,神祭仪式已经成功了。”
老者嘴唇微动,不自觉停了半拍,也不知道是他在思考下面该如何组织词句,还是他其实也很诧异这件事情。
“从今晨开始吉野山的雾气就退去了大半,遮盖天空的灰雾也已经没了,毫无疑问这是建御雷命对这个村子的庇护。”
听到老者的发言后,本来还有些睡意的村民立马变得振奋了起来,对于他们来说,这应该是在一片阴霾中苦苦挣扎后才难得寻到的一丝光亮吧。
村长微微压低手掌,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之后又继续讲述了起来:“稍晚一点,老夫准备安排一点人手上山去寻找那些困在山中的村民踪迹,即便是他们已经死了,也必须找回尸体。”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讨论......”若草村长的视线扫过了风间识,而后在盐之助和宗次郎的身上转了一圈后才重新看向人群。“今早时候,这个村外的小姑娘在神龛的供物里发现了这个。”
随着老者言语落下,他像是为了展示给众人看,动起身子翻开了供奉台旁一个巨大朱红瓦罐的木盖,而后一股腥臭的味道立马扑鼻而来。
避免有人没有看到,老者甚至特意将那看起来有些笨重的瓦罐微微倾斜,好让里面的内容物能够被所有村民看见。
那是一颗颗失去鹿角的吉野鹿头颅,目光中似乎还停滞着某种生前的色彩,伴随黏答的血迹,它们正以一种寂静而诡异的氛围展示在众人眼前。
村民们陡然沉默数秒后才像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一般开始发出惊喊的呼叫声音,即便身为山民也不喜打猎的吉野村本就甚少见到这样的场景,更何况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被大和国整体尊为瑞兽的鹿。
村里绝没有陷入匮乏粮食不得不捕猎的境地,而且这些鹿首也并非是为了食用而摆放到这里的,砍去身躯,削去鹿角,只留头颅堆积在诸多供物之中,奉献给作为鹿之主的建御雷命。
或许根据地方不同也有可能存在类似这样的祭神方法,但宗次郎根据村民们的脸色来看,吉野村很明显没有这种杀死神明的使者,将其再供奉给神明的习俗。
“嗯......昨晚老夫已经让一些人来检查或看守神龛,他们都将工作完成的很好,理应在天明之前都没有出什么问题才对,但他们都没发现有人把这种东西搬到了供物中间。”
老者故作沉吟的声音,将村民的讨论声和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神龛旁的另一个人身上。
风间识。
既然直到天亮之前都没人发现有问题,那么天亮后第一个来这里发现这些东西的人肯定十分可疑,刚才村长无疑是想将话题带向这个方向。
伴随少女表情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村民也如老者所愿般议论纷纷起来,是不是这个村外人干了什么,想要破坏神祭仪式,更有甚者已经用一副噬人般的怒目看向了风间识。
“等等,识绝没有干过这种事情。”
然而少女的解释在此时的人群面前显得无力且微弱,他们都像是忘记了是谁在昨夜挺身而出保护他们,不,或者说在他们大部分人的认知里面,自己的得救与否,都和这些村外人没有关系吧。
所以他们才会下意识忽视了之前守岗的村民没有发现有这个瓦罐,或是村民里有人动手脚的其它可能性。
“不不,老夫不是要怀疑这个小姑娘的意思,毕竟她也没有道理做出这种事情。”施压之后,老者又挤出了一丝可能是他自认为很和善的难看笑容。“所以啊,会干这种烂事的也就只有国栖族了吧?”
老者的态度十分明确,他并没有想过把问题推给村外人,他从最开始就将目标与敌意都指向了国栖族。
“啊啊,正是我们第一天的仪式成功让山雾和瘴气退去了大半,所以卑鄙的国栖族才想来试图玷污这个结果。”
诚然,其他村民也对吉野山上的国栖族或多或少抱有敌意,但他们似乎都没有像村长一般如此强烈,所以那鼓动的话语也好,强硬的安排也好,都是他为了在村民面前树立起一个共同的敌人而做出的铺垫。
他究竟为何执着于将黑山村的居民打造成共同的仇敌?他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