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第二刻,冬季自内海的风变得沉默的时候,名为风间识的少女从短暂的小憩中醒了过来。
低头抚平有些起皱的衣角,摆正颈脖上的御守,打整一番行装,确认完自己仪表没有什么失礼数的地方后,少女才将放在她枕旁的巨大野太刀握在了手中。
就如以往旅途每日的清晨时那般,重新将那家传的秘宝用绳带简单束在身后。
刀铭【燕长光】,仿造传说中的剑客,佐佐木小次郎的武器备前长船长光所制成的野太刀。
刃长三尺有余,刀柄更是奇长,被身材本就矮小的少女背在身后,愈发的显得其重量与长度的夸张。
虽然其剑并非大业物,但也是难得的珍惜匠品,同时也是少女已经习惯了的爱用武器。
幼时的风间识在第一次触碰到这把刀时,甚至还因为没有办法把握刀身的重心而摔倒在地。
按理来说,这样的长刀本就不适合少女这样瘦小的剑士使用,但她家族里的掌权者从来不会考虑这些,他们需要的只是让这把刀能够继续被挥舞下去,他们需要的只是让自家的技艺能够被发扬光大。
为此,少女从小便被迫挥舞这种大型的刀具,一遍,又一遍,直到力量与动作能够堪堪跟上为止。
现在回忆起来那也是一段艰苦难熬的日子。
借着屋中的水桶洗过面颊,少女用寒水的冰冷刺醒了自己尚还有些昏沉的意识。
随后她又摇了摇头,将对往日升起的诸多杂念弃到脑后。
她对自己告诫着现在还有事情要做,不能慢悠悠的耽搁下去,或许前辈已经在等自己了也说不定。
自己可不能再像昨晚一样只是被人搭救,完全没有尽到作为少刀狩的职责。
侧身推门而出,眼前依旧是一片被曦光点亮的银白景观,昨晚的火光未能让冬季淤积的雪全部化开。
抬头望去,本来遮盖住天空的灰色雾气却已经散去,太阳不再被隐埋于一片朦胧之中。
如此想来的话,是神祭仪式起了效果,真的让大雾和瘴气消退了吗?
找石上前辈一起确认一下吧。
少女如此想着,长靴踏在雪地留下浅浅痕迹,她依着记忆中的方位朝神龛缓缓行去,那是昨晚与前辈......好像还有一个大叔约定好碰面的地方。
目的地离现在的居屋不算太远,大概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步程。
村民们似乎因为忙活了一整晚,本该早早起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觉去了,路上显得出奇的安静。
所以,少女才能如此迅速的发现一个伫在角落里的女孩。
那是一名和风间识同样有些雪白头发,年龄却大约少了半轮左右的女孩,她正在一只野鹿的注视下,一边拍打着手鞠一边唱着童谣。
啪嗒、啪嗒。
小小的手掌合着歌声富有节律地拍打在手鞠上,让球芯里也不时发出莎莎的碎壳响声。
风间识记得这个女孩应该是村长的孙女,名字叫......有鹿?
吉野有鹿,应该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名字了。为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出来玩?
“正后方~是谁呢?”
就在风间识想要上前去询问一番的时候,女孩却已经唱完了童谣的最后一句。
像是察觉到身后来人,女孩转过身子,抱着手鞠直勾勾注视着风间识的眼睛。
“是之前冒充刀狩的大姐姐,原来你在这啊。”
听到如此小的女孩都这么说自己,风间识的嘴角顿时微微一抽。
而且,她好像还有事情要找自己吗?就当风间识想要上去询问一两句的时候,有鹿却突然将手鞠高高举起,递到了少女的眼前。
“这个,给你。”
女孩对着少女露出了无垢的笑颜,少女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昨晚大姐姐一直在保护村庄对吧?我听幸太郎说过了,她说如果没有那个白发的大姐姐保护他,他一定昨晚就会死掉,所以,谢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
名为有鹿的女孩对风间识吐出了由衷的感谢之言。
但是身为少刀狩的少女,同时也在疑惑自己是否有资格接下这份感谢。
如果自己能够更强一点的话,如果自己是像前辈那样强大的刀狩的话,是不是在当时就能够救下更多的生命了?
风间识一时哑然无言,只是下意识伸出手,任由少女将那小小的手鞠递了过来。
“啊......谢谢,但是,真的好吗?”
手鞠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这是正月节日特有的女孩玩具,以前风间小时候也曾经看到过同龄的女孩和伙伴们一起高高兴兴玩耍的场景,或是抛掷,或是和有鹿一样合着歌声拍打让球芯发出莎莎响声。
但在这个封闭的村庄里,这个手鞠对这个女孩而言,应该是一件视若珍宝的玩具才对。
她却出于感谢......甚至并非是因为拯救了自己的感谢,而是拯救了其他人的感谢,随手便将这份珍宝送给了风间识。
“没什么不好的啦,毕竟大姐姐是确实在想帮助我们吧?我能感觉出来哦。”
手掌轻轻交碰,而后松开。
孩童的手掌有着不同于成人的温热触感,正是这种触感让少女感觉到了生命的柔软之处。
之前的旅途中遇到过不少责难与糟心的事情,但这种能让人心头温暖起来的真挚感谢,可能对少女而言还是第一次。
然而风间识也因为没有经验,所以不知现在该如何回应对方的好意,只是对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再次轻声重复一句谢谢。
“真是奇怪的大姐姐,明明是我来感谢的,你为什么说谢谢啊......嗯,不过时间也不早了,如果等下爷爷发现我跑出来可就不妙了。”
有鹿眨了眨眼睛,随后她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一声告别都未做出,直接迈着匆忙的小步跑掉了,可能大多小孩都是这样随性的吧。
只留下一人一鹿停在原地。
所以这个手鞠该放哪,这个鹿又该怎么办?
结束了短暂的插曲之后,风间识无奈一番后只好捧着手鞠向前继续走去,毕竟那是女孩的一片心意,如果随便丢掉就太过分了,只是,那只野鹿却不知为何也跟了上来。
即便挥手驱赶,那只野鹿也不会回到原地,只会继续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少女的旁边。
尝试两三次之后风间识也不准备管了,最终就保持这样的状态,没有遇到其他的村民,一路前行到了存放神龛的矮棚旁边。
神龛的状况看起来十分完好,不论是神馔、神像,还是一些供奉用的礼具都似乎没有遭到破坏的样子。
据前辈所说,他昨晚就是在这附近和妖魔交战。
是战斗刚好没有波及到神龛这边?或者是,真的有神明大人的庇护吗?
前辈现在还没来,他和那个叫盐之助应该是要晚点才会过来吧。想到这里,风间识便忍不住往村子的方向回望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前辈住的屋子离这很近,或许其实自己现在应该去喊前辈起床一下比较好吗?
少女在原地静静思考的时候,野鹿却不像她一般耐得住躁动,见到四下似乎没有他人和乐事的时候,它小巧而精致的耳朵就开始不时轻扬,试图捕捉着四周细微的声响。
最终似乎是确定了某个方位有它想要的东西,野鹿抬起前蹄,眼睛闪烁着灵动和好奇的光芒,朝着神龛旁某个似乎是用来存放供物的巨大瓦罐跑了过去。
“等等,那边不能随便碰啊!”
少女发现眼前的这一幕,便急忙回过神把手鞠落放在地,试图阻止起那只野鹿的行径。
自己本就被村中人排斥,眼下这个时候还让鹿破坏了神明贡品的话,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啊。
啪嗒,啪嗒。手鞠滚落在地面,发出碰撞般的响声。
然而或是因为少女刚刚处于分心状态的原因,或是丢放手鞠这一工序多耗费了些微时间的原因,少女终究还是没能阻止那只野鹿。
朱红瓦罐虚掩的一层木盖,被野鹿无比灵活地用角掀翻,随后整个瓦罐像是被这个动作带来的冲击所影响,向着一旁缓缓倾斜倒下。
此时的少女脑海才想起一个问题。
说起来,自己和前辈观看神祭仪式时,有人拿出来过这么大的瓦罐吗?这是用来存放什么供物的?
啪嗒、啪嗒。随着少女突兀的疑惑,瓦罐内的供物也恰时滚落了出来。
那是吉野鹿的头颅。
本该灵动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了无尽的空洞与冰冷,微微开合的鹿唇,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甘,那对威严的鹿角也已不见踪影,颈脖伤口处的血迹早已干涸,甚至可以从那断面中看到层次分明的骨与肉。
而随着瓦罐的完全倾倒,里面更多的内容物被一并滚落出来。
这似乎已经不是少女将掉出的东西全部放回罐子就能收场的局面了。
无一例外,内容物全是吉野鹿的头颅,仿佛是最为恶劣的玩笑一般,黏着瓦罐溢出的发臭血迹,不知何人收集起来的大量兽颅就这么被堆放到了神龛之前,供奉台上的建御雷命神像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瞳,仿佛是正在冷冷看着眼前这一幕景色。
而刚刚掀开瓦罐木盖的野鹿,此时却没有做出进一步动作。
它只是眨动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直直盯着那些同类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