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音效果再好,来自楼下的喧嚣也已经传到酒店三层,负责照顾孩童起居的阉伶在命中注定的地方驻足。小鹃按照外公的嘱托,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装饰用的花瓶,重重砸在娘娘腔的后脑上。
“都跟着我跑!”紧要关头,十二岁的女孩牵拉起左右两个孩子,大声呼喊,“这里马上有危险!不能再待了!”
在这些受尽折磨的日子里被阉伶照顾生活,不少茫然无措的孩子已经将阉伶视作刻印的母亲,眼见他倒下,顿时感觉生命中的一束光熄灭,蹲伏在倒地的保姆旁侧发出低低的哭声。
“他不是你们的妈妈!”小鹃拽着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奔跑,但还是尽力发出最后的提醒,“我带你们去找真正的妈妈!”
“妈妈她早就不要我了……”八岁的女孩抹眼睛道,“要不然也不会把我丢给那个身体很臭的爷爷。”
还剩下一些孩子留在原地,有些由于遭受了强激惹而失去了对外界的感受能力,有些则是在受尽折磨后不再相信任何人,小鹃没办法说动她们,只能是带着愿意跟随着自己的小妹妹们离开。
“你没办法救下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不幸者。”
外公的声音在小鹃脑海中回荡,这并非是老人对后辈的教导,而是老人在被噩梦惊醒之后,忐忑不安的自我劝谏。
小鹃很幸运,在那霸大蓝栋时便通过抓阄被划分给了外公当“晚辈”,而除了需要与环境同步,在酒店中和其他老少同样坦诚相对外,外公真的是把小鹃当成了真正的晚辈,如同真正的祖孙一般同吃同住,启蒙启智。
“在这一千年的某一年里,黄家发现了一种奇怪的鸟类,叫作《先知》,这种长得像鸽子且能说人话的怪鸟有一种特殊功能,那就是能够看见未来的事情,也许是三秒,也许是五天,但更多数的情况是好几十年后的,但只要说出来的事情,那普遍都会发生。
先知能够预报未来,自然能够帮着规避很多麻烦,或者争取好处,发现如此宝贝自然让黄家欣喜若狂,他们将先知圈养起来,试图培育出多多的先知来,奈何先知是种特有的资格,无法通过基因传承,只有老鸟死去之时,大陆新生的某只雏鸟才会获得这份资格。
对于如此好用的工具,黄家动用家族的全部力量收集流落的先知雏鸟,设置专门的机构圈禁并照顾先知,以及解读先知预言的内容——对于短时间内即将发生的事件,先知能清晰地窥清事件的全貌,而对于遥远的未来,先知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且通常通过象征的形式表现——就和我们做梦一样一样的。”
“那么老爷爷,你昨晚梦见了什么呢?为什么会说‘你没办法救下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不幸者?’”
“这句话其实是我自言自语,但也是对你说的。”老人抚摸女孩的脑袋,轻笑道,“但并不是现在的你。”
譬如说先知窥见了黄家的老爷将死于自己儿子的造反,吓得老爷将自己的儿子全部处死,奈何其中一个命定的孩子从乱葬岗中侥幸爬出,抱着决绝的仇恨不懈奋斗最终手刃亲父,成为皇家的新任老爷。
既然外公说会有两个漂亮姐姐来帮助自己脱离危险,那么他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但小鹃真的无法想象该如何填补通往结果的这段过程。
砰!砰!砰!
身后的房门传来猛烈的敲击声,吓得小鹃一个激灵,有孩子认为是阉伶清醒后追了上来,想要开门,却是被小鹃赶忙拦住,因为门后的动静并不是一个娘娘腔能发出来的,而是数个大汉合力撞击的结果。
“呜呜呜……”小鹃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哭号,声音不是来自于门的方向,而是后方。窗外,原本是影谕人茶余饭后散步的草场上,一群女人被拉拽至此,呜呼哀嚎,“不要打了,我们是阿格拉人,不是影谕人,我们真的是阿格拉……”
啪!
对于她们的解释,赤红了眼睛的阿格拉人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人群中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原本是在租界给影谕人理发,现在加入到正义队伍中的愤怒理发师拿着推子将女人们漂亮的头发剪得七零八落,以此羞辱。
“呸!卖国贱众!把身体贱卖给了影谕人,给外国人当表子,还敢说自己是阿格拉人吗?!”
将她们环绕在中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一阵的欢呼。
“杀死那个影谕人!杀死那个影谕人!”
影谕租界的路灯上吊起了若干具阿格拉女人的身体,她们背负着影谕人的名号在不断企图洗刷自身冤屈的挣扎中断气,同时带走的还有小小房间中孩子们的希望。
“妈妈!妈妈!”
306号房间中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哭声,小鹃同样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恸中,外公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献祭仪式,而自己的妈妈已经被当成了祭品……小鹃强迫自己此刻保持理智与清醒,因为外公说过,小鹃将会带着房间内的所有人脱离险境,而外公他绝对不会说谎!
“说谎吗?先知的职业准则是不允许说谎的,但有一个谎言却是不得不撒。”外公的言语继续激励着小鹃的意志,“黄家统治了莹玉一千年,而他们想要继续维持着这份统治就必须说服村里的民众,先知的断言便是最好的证据——《一万年后,影谕依然是这片大陆的主宰》,每一个先知都被强迫着对民众发出相同的宣言。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哪怕恢弘如大宇宙,也终有寂灭而后再生的一天。对于人类社会来说,当前荒野时代已经经过了四轮的小洗牌,而每隔十二万年又会有一次大重启,区区影谕又怎么可能摆脱得了历史周期律的发生呢?发生在阿格拉的惨案,其实也是影谕瓦解的第一枪。”
砰!
酒店的房门被撞碎,所幸有防盗链的保护门外的暴徒尚且没有办法进入,门外的男人隔着缝隙看见屋内一条条光溜溜的小美人鱼,脸上释放出兴奋与残忍交杂的绯红,“快来!这里还有一群影谕人的小崽子!看来也是刚伺候完那群老不羞的!”
“我们是阿格拉人……”小鹃的反驳才到一半便熄火,窗外可怜女人们的遭遇告诉她,对一群已经杀红眼的人来说,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外公,还请继续告诉我该怎么做……
“对于人来说,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永无止境的谎言来圆最初的慌,先知的准则让他们无法说谎,所以预见未来却无法阐述真实情况时,他们只能以沉默来应对。影谕已经行将就木,扩大化且无法妥协的内部斗争、中央对地方的管控开始失效、越发穷兵黩武地对待他国,可以说方方面面体现出要完的气息,普通人都可以管中窥豹,更何况先知呢?
但先知都知道,但他们不能说,因为此时对未来的任何预见,都能从侧面看到影谕消亡的结局,而这与《一万年后,影谕依然是这片大陆的主宰》的谎言却是相悖的。所以先知面临一种两难的困境——看到得越多,能说的越少。
也正因如此,原本先知进入老年后能看见更多的未来,却因无法吐露真相而越发沉默,皇帝和人民质疑他的能力,所以他只能被迫退休,让更年轻也更有能力的雏鸟来担任新的先知。”
“外公……噢不,老爷爷,您就是先知鸟对吗?”
“是啊。”老人讪笑道,“我就是这种看破却不能说破的鸟人。”
“既然结果都已经注定了,那么人所有的行为不是都毫无意义了吗?”
老人抚摸着小鹃的头,微笑道,“记住我说的话,哪怕天命已定,但该如何选择,依然是你自己在决定着的。”
我的命运,我自己的能力无法改变……
但在那霸大蓝栋时,分明有人有能力差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脑海中的所有内容在一瞬间串联完毕,小鹃推开窗户,大声呼喊,“我们来自那霸大蓝栋!请救救我们!”
“影谕的小妮子,你在向谁求救呢?”防盗链已经破碎,舔着舌头进房间的男人们看着瑟缩起来的小美人鱼们,发出残忍的笑声,“这里就剩你们了,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们!”
小鹃不管不顾,继续大叫,回忆着在从那霸大蓝栋转移时,脑海中所想象出的那抹倩影,“大姐姐!救救我们!整个阿格拉只有你能就我们了!求求……”
后续的求援没能发出,小鹃被粗暴的男人拉倒而后摁在身下,指节牢牢卡住她的喉管,“你这小姑娘,我怎么怎么说你都不听呢哎哟!”
小鹃猛地下嘴差点咬断他的手指,同时一脚踢在他的裆下,男人狼狈匍匐在地,引得后方入屋的男人们哄堂大笑起来。而小鹃翻身再度趴在窗前大喊,“救命!”
“你喊得这么大声是妈死了哭丧么?”怒火中烧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想要再度抓住女孩时,却感觉视界中一抹白色的倩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这枚被白色羽翼包裹的炮弹结结实实砸在自己的瞳孔上。
男人飞了出去,如同撞击的保龄球般将身后的其他人撞得东倒西歪,而来客收拢单侧的翅膀,将公主抱着的另外一个金发少女放在地上。
小鹃虚脱累瘫在地上,含糊不清说道,“谢谢你来救我们,漂亮小姐姐。”
“要谢就谢这头小狮子吧。”花萝咕哝道,“说什么救人不能半途而废,那霸大蓝栋的事情既然因为我们而起,那自然也要由我们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