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共聚于此的自由领之主们,请听我一言。”
无分主客的大圆桌,环绕着影谕的贵人们,从那霸大蓝栋转移到租界内,他们的生活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当前阿格拉真正的主人瑟提,依然尽自己全力保障贵人们的起居,阿格拉平民数月未曾见到的新鲜瓜果鱼肉精致摆盘,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等欢聚于此,不用考虑辖地内的纠纷,不用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不用考虑家中老妻的叨扰,更加不用考虑日复日的监察。”
起身发言之人戴着面具,停下碗筷听他发言之人一并戴着,此时此刻,他们不会是影谕某位左右政局的大臣,不会是某位戍守重镇的将军,也不会是某位替人操盘的富商,此时此刻,他们统一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来自影谕的贵人。
戴上物质的面具,遮去社会的面具,也就卸去了心中的面具。面对一众不知身份高低的同乡,头戴锦鸡面具同样不知身份的影谕人发言格外流畅。
“如此种种,全赖陛下英明神武,若非他力排众议将阿格拉改造为自由领,我等又如何能享受到如此滋润的日子。”
面具之下有些眉头紧蹙起来,锦鸡的发言有些许谬误,一是庞柏王国被攻陷时孺皇帝尚未上位,而且庞柏王国被灭本就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的争执点——将他国变作自由领,影谕就此失去与圣鹰以及飞地的缓冲带。
二是众人在辖地时平民纷争不断,与妻族不能形成合力,继承人迟迟无法决定,以及饱受监察之苦,这些本就是孺皇帝为了控制地方而埋的钉子,需要就此感谢他么?
“各位,敬陛下。”
锦鸡带头举杯,沉醉在酒乡中的贵人在酣畅笑声中一并抬手,而对锦鸡发言有所迟疑的人自然反应慢了些许。同一时间圆桌上发生的所有时间差,被锦鸡尽观眼内。
“叔叔他昨晚操劳过度,就由我来替他喝吧。”
一些影谕贵人举起杯子,却是被旁侧伸出的小手拦住,十岁上下的女孩们替自己的“长辈”挡住行酒,扶住酒杯而后一饮而尽,年纪轻轻缺乏代谢酒精的能力,美若白玉的身体一下就露出酡红的色彩,从趾及膝,自膣上蕾,一路红到了耳后根,一点不落地落进诸位“长辈”眼里,如此景致不逊于品酌樱花之美。
圆桌聚餐是众人从那霸大蓝栋带出来的惯性,贵人们在与“晚辈”相处感到厌烦之后,便可以选择与其他贵人进行交换,不过一并交换的还有与“晚辈”绑定的“赠品”。年老色衰的老物缺乏纯真的美感,和家里的老货一样难以下口,只能是关在房间里等着交换的时候再换出来。
小鹃感觉到有些难受,每当和外公一般年龄的老人们视线从自己身体自下而上犁过一遍时,她会感觉到由衷的羞臊与厌恶,旁侧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对此早已熟悉,但自己不行,因为自己的“长辈”,戴着锦鸡面具的老人与自己独处时,只会丢下他的某本藏书给自己解闷,而他自己则在自己与母亲面前进行猎人内修的冥想。
小鹃此刻雏鸟似的反应顿时引得某些人食指大动起来,纷纷向锦鸡询问交换的筹码,锦鸡却是轻笑着摇摇头,扶着小鹃的肩膀在人群中穿插交错,而后与一些神色淡漠的贵人附耳交流。
“这群阿格拉人怎么敢的?!他们不怕影谕的报复吗?”
听完锦鸡传来消息的贵人皆是面露惊骇神色,旋即便被锦鸡堵住嘴巴。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盛大的宗教祭祀,为了平息名为经济危机的神之怒火,罗庇作为主持的萨满,需要挑选一批祭品进行献祭。”锦鸡耸耸肩,“这场神怒过于浩瀚,一两只普通羔羊的献祭无法制止,罗庇需要品级更高的祭品,也就是在场贵为神牛的你我,至于仪式之后群牛的报复?哈,如果无法阻挡神怒,作为萨满的他第一个就会粉身碎骨,又哪里需要考虑身后之事。”
收到箴言的贵人本想将这要命的信息公之于众,锦鸡却是摇摇头,“他们已经盘踞在租界外,你觉得大家一起跑容易,还是一个人跑更容易?”
贵人拱拱手,向锦鸡道声谢,也不顾遗留在大厅中的“晚辈”,寻了个上厕所的理由便离开房间,同时心中犯嘀咕,自己明明对锦鸡感谢皇帝的言论透露出明显的不谢,锦鸡为何将逃命的消息单独给予自己。
以不为人怀疑的频率将对孺皇帝下意识不满的影谕贵人送出房间,锦鸡感觉有些累,坐在休息的沙发上拍拍身侧的位置,随行的小鹃只觉得自己一时不该如何自处,乖巧地坐在了老人旁侧。
与其他老人相比,小鹃从未在锦鸡身上感受过任何欲望的气息,只觉得过世的外公要是尚在人间,也应该是在衣不蔽体时也自然透出儒雅的气质。
“准备逃跑,孩子。”锦鸡严肃说道,“你的同胞们已经将租界外围变为火海,还有大概三十分钟冲上来,而五秒钟后,出于今晚群体活动的安全考虑,你们这群孩子被一起拉去洗澡杀菌消毒……”
“小朋友们,还请到我这里集合哟!”大厅入口处,曾经是圣鹰的阉伶,如今受雇于瑟提,为影谕人提供服务的侍者操着娘娘腔说道,“今晚要吃大餐,我们一起去浴池洗香香哟。”
“看到那个阉人了吗?大概两分钟后,他带队去往浴池的路上,你们会见到一个装饰的花瓶,恰好是你正好能举起来的重量,举起它,然后重重砸在那个阉人的后脑勺上,趁他昏厥,牵起尽可能多小伙伴的手,跑。
穿过走廊,左手第二个房间……应该是306号房间吧?在那里等待约莫两分钟,然后会有两个漂亮的小姐姐,接续先前中断的命运将你们带走保护……之后的之后,向北还是往南,圣鹰还是炽鸢,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了,好孩子。”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无力,裸的周身如枯萎的花朵逐渐空瘪,小鹃格外心疼,她轻声说道,“那么你呢?……老爷爷。”
“遵循你的本愿,叫我外公吧。”锦鸡轻轻笑道,“我就在这里,哪也不会去。”
“可是!”
锦鸡抬起手,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指间,老人轻笑道,“我早早看见了自己的终点,却不晓得为何自己的墓地会是这样一个荒唐的地方,为何被奉为先知与圣人的自己,在退休后将会抱着荒唐的污名而葬身火海。现在看来,造物者是在让自己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老人抬起小鹃的手,将蝴蝶放在她的掌间,而后轻轻一抖,虚妄的蝴蝶便消失不见。
“去吧,小姑娘,不要回头。”
光洁的小姑娘紧紧搂住干净的老人,痛哭流涕道,“……谢谢你,外公。再见了,外公。”
阉伶带着孩子们离开,房间内只剩下一群戴着面具的老头,氛围逐渐归于平静,锦鸡觉得殡葬时刻还是热闹些比较好,于是伸出手掰扯自己的面具,将真面目暴露在众人面前。
“先知大人!你为何会在此处?!”
惊恐与愕然在厅堂中回旋,同屋的老人们或多或少对其他面具下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那霸大蓝栋的顾客中会有圣人级别的存在。
所谓圣人,理应如雪莲般高洁,如玻璃雕般毫无瑕疵,绝不该和自己一般出入如此不堪的场所。
“哦?你们原来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堪入目啊?”剥落了锦鸡面具的老人手衬下巴,轻笑道,“和你们一样啊,我也是为了取乐而来。孩子的纯洁与童真,真是让人着迷的味道。”
“别开玩笑了!大人!”贵人们同时间坠落云端,整齐匍匐在先知面前,捣首磕头,“请不要告诉陛下和协会!”
“那不成,我还特意放走了几个与皇帝不和的家伙,让他们将我,一个退休先知的丑闻传回到影谕。想想啊,能够自由翻阅时间长蛇,阅读到影谕皇权永恒《命运》的退休先知居然是个恋童癖,如此爆炸性的新闻放在整个大陆会带来多么大的冲击?而和先知的权威性高度绑定的皇权,是否会一并受到波及?”
“?!”
匍匐跪地者们全部懵圈了,恍惚中以为皇帝陛下从墨霜带回一位新的先知后,眼前这位退休的先知承受不住刺激,就此发疯了。
大厅的房门轰然打开,眼睛赤红的阿格拉人们已然杀至。罗庇所指认,祸乱阿格拉的影谕人,尽皆集中于此处。
“你们……”
没来得及斥责,也没来得及自曝身份,能够左右影谕边疆的一位大吏就死在了干草叉底下,而杀死他的小平民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
自由领对影谕人的屠杀已经蔓延至最高层,手上抓着锦鸡面具的老人却是赤着身体,毫无反应地瘫坐在沙发上,紧闭眼睛聆听四周围的屠戮与折磨。
这些老家伙发出的惨叫声,和被他们折磨的孩子所发出的声音好像没多大差别啊?
“老头,你是吓傻了吗?怎么一动也不动?”
阿格拉平民们也完全看不懂手握锦鸡面具的老人的行为逻辑。
“那没有,恐惧源于未知,但我已经通晓了自己的前路,又谈何害怕呢?”
老人睁开眼睛,而后便看见一枚草叉朝自己的胸口穿刺而来,径直将心脏贯穿。鲜血淌流,这注定被记录进历史油画中的一幕理应更美一些,于是被干草叉钉在沙发上的老人撑开双臂,如同拥抱自己的命运。
而后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