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匹脱缰的野马,从面前奔驰而过,底层出身的低阶猎人没有冗余资金购买坐骑,往往会在荒野上寻找将会陪伴自己半生的伙伴。朴通仁在万马奔腾的黑潮前,踌躇四五次而不敢靠近,毕竟单匹野马依靠体型就足够吓人,而当万匹野马在原野驰骋,构成大势朝一个方向奔驰时,朴通仁觉得那黑潮滚滚的阵势,哪怕是金章和银章的猎人也理应不敢靠近。
当然,这只是朴通仁的一己之见,毕竟在猎人生涯期间,他未曾见过金章银章,哪怕是铜章,也只在酒馆的同行酒醉戏言里听到过。
寻找一个团队加入以深学技艺?朴通仁有做过尝试,奈何猎人协会发源自墨霜,墨霜人构成的猎人队伍往往存在严重的排外倾向,并不欢迎一个影谕人的加入,而少数影谕人构成的团队则不欢迎一个可能拖后腿的纯新人入队。
在猎人协会里逗留两周,作为没有炼金枪的一轮狮派,朴通仁始终没能参加到任何团队,也就在朴通仁最后一些积蓄用尽,准备黯然回家时,终究是等来了一伙热情的猎人。
那个热情的青年,朴通仁已经想不起他的长相,兴许是恐惧,兴许是悲伤,毕竟在第一次出任务时,朴通仁和其他刚入伙的菜鸟就撞上了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一个从天而落,将落点古战场附近的战车残骸拼成巨大躯体的元素生物。
简单遭遇战过后,元素生物怒气冲冲离去,只留下尸山血海。朴通仁躺在同伴的尸骸中,他并没有遭到重创,只是膝盖中了一枪。
也就在朴通仁窥见云层阴影下的鬣狗戈兹带领残余同伴清扫战场时,朴通仁试图呼救,却骇然发现鬣狗戈兹正举枪击毙一个个呼吸尚存的同伴,剥去衣装,褫夺武器。
当热情洋溢的青年靠近时,直觉的雷达便告诉朴通仁说危险,要知道在学校时,教授内修的老师们便惊叹于朴通仁有着极高的天赋,尤以顶轮为佳,只要有着充足的资源进行培养,点燃四轮并非难题……旋即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在顶轮报警之时,朴通仁却是下意识选择压抑直觉,跟着感情走,因为痴长二十二岁,这是他第一次被他人如此郑重地对待,而后是如此严重地伤害。
“杀死那个影谕人!杀死那个影谕人!”发现了逃跑的普通人,鬣狗戈兹一伙嘶吼着。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随后拖着瘸腿一路回家,村里的孩童嬉笑着围绕着胡子拉喳的青年打转。
“这不是梦想成为大猎人的朴通仁吗?怎么这么狼狈啊?”
朴通仁到家时的情况和离开时无甚区别,大哥和备受父母疼爱的老幺依然因为争夺贫瘠农地的所有权而争得面红耳赤,见到老二突然回来了,两人先是高兴,而后心里咕噜着是不是又要多一个竞争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高兴地拉住朴通仁的手,旋即看到朴通仁的残腿,小声嘟囔道,“现在还有办法种地么?”
“这样的身体就不用待在家里了,我听村里的先知说起过,你适合去外地发展。”晚上的餐桌上,父亲为朴通仁寻得了一条出路,“帝国攻陷了庞柏王国,将他们的都城变成了自由领,一直都需要大量人手前去建设,你也就跟着去吧。”
“老朴,老朴,你在听吗?”
洗衣做饭而磨出老茧的右手掌在眼前挥动,无敌饱腹王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妻子的声音将朴通仁拉回现实,他连忙应答道,“在听,在听。”
“那我刚刚说到哪里了你知道吗?”
“说到了一万匹脱缰的野马,从面前奔驰而过那里?”
人到中年,也许也是酒精的影响,朴通仁梦回过去的情况越来越常见,妻子无奈,右手捡起桌面上的酒瓶塞入松松垮垮的左袖子里,对丈夫郑重说道,“房东又来催缴了,拖欠了半年的房租再不给他,他真的会把我们赶出租界。”
“我会想办法的,帮我转告给他……”
“你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
“自从嫁给你之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面对丈夫的窝囊模样,妻子越发难过,“隔壁的殷石先生在阿格拉经营燃油外贸,一天便能赚够你一个月的薪水。街对面的傅竖先生做的建筑承包,白石殿改造都是他负责的,而他们的太太问说我先生是做什么的,我都没好意思回答。”
“大环境不好,他们现在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的,就连房东也一样。”朴通仁解释道,“房租我会想办法的,租界里已经找不到工作了,我准备去阿格拉的地界想想办法,听说自由领真正的主宰瑟提,他的高利贷业务如火如荼,正在招收有猎人经验的人做催收专员?”
“你准备做这样低贱的工作?!”
“这只是一个备选方案罢了!”朴通仁连忙摆摆手,旋即连忙收拢双手——妻子曾是帝都的贵族,享受优渥生活,但在政治斗争中家族做出错误选择走进末路,所有男丁被皇帝下令砍头,女眷被断去手臂,妻子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晃动双臂。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去阿格拉人的地界做事情?”
朴通仁笑笑道,“大家都是两个耳朵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放在原初时代都是同源的血亲,叫什么来着?哦,《炎黄子孙》!只要我自己不说,又有谁能认得我是影谕人?”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去那群低等人盘踞的地方干活?!”妻子愤怒,浑然不顾锅中逐渐浓稠的药粥,“我不能接受!”
“形势比人强啊,亲爱的。”朴通仁赔笑,还有下半句话没能出口,“而且现在的你我,真好意思看不起其他人嘛?”
妻子哭泣起来,而刚上学堂的儿子也一并哭泣起来,他无法理解父母谈话中的理性成分,但纯粹的孩子总能敏锐捕捉到父母情感上的波动,父母亲伤心,于是他也伤心。
悲伤的妻子抚摸着共情的儿子说道,“房租的问题都解决不了,那孩子上学怎么办?冬天一到,又要交新一年的学费了。”
“我们的收入已经负担不起孩子在租界里读书的开销了。”朴通仁话语一出,妻子便变了脸色,丈夫连忙补充道,“阿格拉本地人开的学校不也挺好的吗?一样能培养出罗庇这般人中龙凤来……”
“你给我滚出去!小冬瓜没有你这样的混账父亲!”妻子甩动衣袖,将半空的酒瓶砸在丈夫额头上,“不接受高等级的教育,与劣等人厮混在一起,你就不怕小冬瓜学坏,长大以后变得和你一样没出息吗?!”
玻璃瓶撞击在朴通仁的额头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同一时间,一层楼的玻璃被飞石砸中陡然碎裂,碎片星星点点落了满地,状若水晶。
朴通仁还没从受到妻子身心双重打击的晕厥中清醒,便看见乌泱泱的阿格拉人闯入到住宅里。
“给我滚出来!影谕人!你们做人上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啊啊啊啊!”
朴通仁感到对妻子亏欠而总是礼让,阿格拉人对影谕人就没有如此态度,自感备受欺凌的阿格拉人捡起椅子,便朝作为欺压者的影谕人,干净利落砸去。
“住手!”
朴通仁的制止起不到任何用途,阿格拉下了死劲,椅子砸落间木屑纷飞,那个断臂的虚弱女子倒在地上,血水浸透她的脸庞。
“妈妈!不!妈妈你醒醒啊!”悲恸的男孩试图去拯救他的母亲,旋即便被成年人一脚踹飞出去,撞上炉灶,翻落铁锅,滚烫的药粥毫无阻滞地泼洒在他的身上。
“啊啊啊!”
生死不知的妻子和撕心裂肺惨叫的儿子,朴通仁一生中最重要的宝物双双受到伤害,他勃然大怒起来,势要保卫自己与她的生活,曾作为猎人的心轮燃烧起来,供给的气力给他冲劲将闯入者推搡到屋外,“你们从我家里滚出去!”
面对暴怒的朴通仁,突兀闯入的阿格拉人们丝毫不惧,反而被激起更大的怒火,朴通仁固然力气很大,然而当他将闯入者推搡出屋外时,却只看到乌央乌央的阿格拉人,他们紧盯着作为影谕人的自己,眼睛中燃烧着相仿的愤怒。
他们的妻子与儿子,或者亲邻挚友的妻子与儿子曾经遭受过影谕人相仿的对待。
因为愤怒,朴通仁的心轮中燃起炽烈的莲花,然后当他与万众面对,他只觉得看不到尽头的黑潮朝自己用来,将心轮中的火焰扑灭。
“杀死那个影谕人!杀死那个影谕人!”
没有任何缘由的,朴通仁的心轮熄灭了,再也无法点燃,而整个租界范围内,所有和阿格拉人对峙的影谕人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被子弹打穿了膝盖的瘸子被众人制服,旋即脖子被套上绳子任由马车拉拽。朴通仁意识弥留间,浑噩看见自己的邻居们就在自己的身旁,被妻子称赞的殷石先生和傅竖先生,他们就在自己左右两侧,情况比自己更加糟糕,一个人被踢烂了下身,一个被捅烂了肝脏,一个人的家里被纵火焚烧,妻儿都在火场里,一个人的家的积蓄全部便宜了打砸抢的阿格拉人。
看来,事到临头,再有钱也不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