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居民区南角的荒废宅院里,盘踞十六号人依然静悄悄,瑟提雇佣的猎人,亦即保镖们贴在窗两侧监测外部动态,既是为了保护雇主,也是为了自保。
——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让他们给自由领灰色地带的帝王做了无数见不得人的脏活,瑟提如果被罗庇抓获并送上法庭,抖露过去的种种不堪,那么很难说保镖们会不会被一并打包,推上断头台。
与紧张的下属们相比,整场漩涡中央的瑟提倒是闲适以待,取出挂在轮椅后头的不锈钢保温壶,将混合着冰块的琴酒倒入杯中,轻轻摇晃而后一饮而尽,绷带下的双颊泛起兴奋的酡红。
他再次举起酒杯,向面前的三位客人发出共饮的邀请。王可与梦珏面面相觑,而炼金师却是无动于衷站起身来,转过身走向院门,却被同行的保镖挡住去路。
“这是什么意思,瑟提先生?”
“受到罗庇蛊惑的暴民正在无差别地施暴,尊贵的炼金师先生。”瑟提的语气中泛着酒气,“他们不会在意你是何身份,见到你身上有贵重物品便会用大义为名行凶,为了确保安全,在暴乱停歇之前您需要时刻留在我的身边。”
炼金师眉头连挑,心想当前阿格拉哪里还有地方会比瑟提身侧更加危险的,而且作为自由领的母国,影谕人在阿格拉享受有人上人的待遇,唆使暴民对影谕人不利,阿格拉未来的统治者会不担心来自帝国的清算?
炼金师坚持离开,却是被持枪的熊派用胸膛硬顶了回来,再准备诘责瑟提的时候,便听到炸响声自后方宅邸的墙壁而来,进行围攻的猎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攻势,也就在他们试图抛出连环闪光弹以瘫痪瑟提方的行动力时,瑟提朗声说道,“猎人协会,你们是打算伤害炼金师协会的贤者么?!”
“哈哈哈!”
计划得逞,瑟提发出爽朗的笑声,罗庇为他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猫鼠游戏:瑟提一伙手里的强火力可以收割没有火力的暴民,却畏惧猎人协会超人们的大举追杀;猎人协会的猎人们可以派出大量人力追杀瑟提,却害怕与暴民正面作对,进而失去保卫人类的法理性。
而此刻,瑟提将炼金师的变量引入游戏中,暴民无法理解贤者对人类文明的价值,但猎人想要肆无忌惮地谋杀自己,已不再可能——误杀炼金师,这个不洁的履历会即时记录进徽章里,哪怕炼金师协会不明着报复,光是拒绝提供炼金设备的销售与维护,就足够让一个猎人及其团队的职业生涯提前结束了。
“有炼金师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敢拿我们如何,撤退!”
瑟提一声令下,亲信推着他的轮椅穿过院门脱离战场,而分出的人手挟持住炼金师和他的两个“随从”,作为人质摆脱与同行们的交锋。
“先生,这么一直跑路也不是办法!”推着轮椅的亲信焦虑说道,“我们跑去哪里,猎人协会的走狗便跟到哪里!这群家伙的鼻子可太灵敏了!一味逃跑的话无法摆脱他们的!”
“炼金师能让猎人投鼠忌器,而能让罗庇和受他蛊惑的暴民们投鼠忌器的,也就只有城防军和境外势力了。”瑟提思索片刻,此刻的他无法拿出能让城防军和圣鹰提供庇护的筹码,而墨霜因为那霸大蓝栋之事与瑟提素有仇怨,且他们的立场倾向于罗庇一侧。
瑟提看向身后的影谕皇家社科院院士以及皇家炼金团的兵器专家,大喝一声道,“走!我们去影谕租界!”
阿格拉被影谕兼并为自由领已经多年,市区中却少有见到影谕人的活动,全因母国人自诩高贵而嗤于与四等的自由领居民生活在同一片空间里。影谕人在阿格拉的核心地带划有一片自己的聚居区,雇佣阿格拉人为仆生活其中,并享有高度的行政自治权和治外法权。
强拽着三位客人,瑟提带队抵达影谕租界外围,看到依然屹立的哨岗与正常巡逻的卫队,悬着的心登时放下了。
受影谕人雇佣的卫队并非是巡游的猎人,毕竟市区中少有魔物邪物活跃,而脑子正常的猎人不会对高贵的影谕人行凶,没有这些高威胁对象,只是应付寻常的安保问题,降本增效之下,配发防暴盾牌和钢叉的普通人便可胜任。
而为租界提供安全服务的并非影谕人,毕竟他们来到自由领是享受人上人生活的,而不是换个地方给老乡打工。影谕租界卫队由阿格拉本地普通居民组成,而想起那群蠢货的作态,瑟提便觉得牙疼。
“你什么身份,也敢在影谕的地界上这般放肆?”
此前不久,那霸大蓝栋东窗事发,瑟提派人将来自影谕的客人及其购买的大《货物》和小《赠品》送到此处,尚未说明来意,便被卫队队长挡住了去路,“哪来的老幼妇孺也敢往影谕的地界里送?这是你们这群四等人能来的地方么?”
面对守护影谕地界的高贵忠犬,他的主子很不客气地抽了他一大耳刮子。还没来得及发作,便从来客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支队伍里的老者都是影谕当地的显赫高官,秘密带着“儿媳”和“孙女”“孙子”来此度假,顿时吓得双腿夹紧,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得罪了影谕人中的影谕人,贵客中的贵客,贼眉鼠须的安保队长本该被撤离滚蛋,但他终究是放不下这份肥差,耗尽自己多年在岗位上盘剥来的财富贿赂自己的上级,最终成功留任,并等到今日。
瑟提再次见到安保队长时,他已然从打击中走出,恢复了高贵影谕人的雄风,对峙时依然保持傲慢的作态,“这里是你们这群劣等本地人能来的地方?哪里来的滚到哪里去!”
和安保队长对峙的并非是瑟提,受到猎人一波接一波的追杀,瑟提到达目的地已经耽误了十数分钟,以万豪汇夜总会为圆心释放的黑潮先一步扩散到此——耳朵带伤的英丽女人带着暴民组成的自由卫兵已然到达。
瑟提认得那个少女,罗庇的首席门徒茹特思,她在国民议会上对罗庇的维护和胡乱攀咬,经由丹敦的转述让瑟提印象深刻,瑟提的队伍便带着客人,或者说进入租界的“通行证”,远离对峙的双方,观察事态发展。
“老,老大……”
手下颤抖的声音从两侧传来,安保队长不满地左右乜了两眼。
“噢?”茹特思环抱胸口,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们这些人不离开,你们又会对我做些什么呢?”
“哼!我们是为影谕贵客服务的,如果你们真如此不知好歹,也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安保队长愤怒道,“来人,有人要挑衅影谕帝国的权威,去把城主府的人找来,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老大,城主早已经没了,城主府的人也早已经鸟兽散了……”左右的手下垂头低声说道,“而且老大,你不觉得他们的人数实在是有些多了吗?”
“多?”
经由手下提醒,满脑子维系影谕荣光想法的安保队长抬起头来,只见到乌泱泱的人群,十倍,百倍,不,可能千倍于己方……他们双目赤红,喷着鼻息盯着自己。
极端的情绪一度让理智麻痹,安保队长维系着此前三十年的行为惯性,伸出手指,比着对面的人群一个个说道,“这里是影谕的地盘,哪个不怕死的!向前一步啊!”
轰然一声巨响,当约莫万人同时踏前一步,合拢的振动也足以形成冲击波,冲垮个体的心防。
安保队长木讷说道,“这里可是影谕贵客的地界……”
轰!
一声巨响。
一公里外的万豪汇夜总会轰然倒塌。
罗庇亲自统帅,将作为瑟提象征的建筑爆破处理。
瑟提本人目瞪口呆,安保队长同样如此,他的人生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茹特思走出状如云层的黑潮,拔出精致的女士手枪抵进安保队长大张的口中。
“我们今天来杀的,就是影谕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