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神在上,早,灰羽。”
郁绪略微扬起下巴,说道。
“喵呜神在上!喵呜神在上!”
那傻鸟激动地在树枝上扑腾起了翅膀,郁绪没有再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懒洋洋地跳下更低的树枝。
尽管灰羽现在还不知道,她现在正在讨好的是未来的喵呜神,但光靠着这份忠诚,也理应获得奖赏,郁绪漫不经心地想到。
天空似乎飘起了毛毛雨,并不算大,几乎察觉不到,但这依旧让她感到有些窝火,她不喜欢毛发被打湿的感觉,所以尽量选择了树荫下的土地。
足爪略微陷入松软的泥土里,露珠从树叶上滑落,落在她深黑色的毛发里,雨天空气很是清晰,郁绪的步伐并不快,像是皇帝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她突然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很浓烈,不算好闻,也不算难闻,是她前些天所嗅到过的,这让她略微警觉了起来,俯身向下,尾巴笔直地竖起,视线不断扫视周围,最终停留在了不远处那微微晃动的草丛上。
那里露出着一根尾巴,很是蓬松的姜黄色。
她刚准备说些什么,那条尾巴突然警觉地收了起来,哧溜一下跑得没影了。
郁绪有些懊恼,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穿过那条狭长的草道,郁绪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在她那右前足爪的肉垫上,一枚桃红色的花瓣印子隐隐发烫着。
“又来了……”
郁绪低声道。
这是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其他猫的秘密。
这个自称自己为“喵呜神养成系统”的奇特声音,是在一年前突然出现的奇怪家伙,它有着许多需要自己帮助才能做到的“请求”。而只要自己完成了那些简单的事务,这个系统就会恭恭敬敬地为她献上贡品。
贡品有些时候是火候恰到好处,两面金黄发脆的鳕鱼条,有些时候则是更加酥脆且便于携带的小鱼干,还有些时候会是一颗墨绿色的奇妙珠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奇妙气味。
总之,都是些好东西,配得上尊贵的未来喵呜神的好东西。
在第一次得到那些美味食物后,她当然是不再看得上那个笨蛋大猫狩猎带回来的,干巴巴的碎颗粒食物。
可在她连着两天都没有动一下那些碎渣子后,那只笨蛋大猫在狩猎回来后,突然就一脸紧张地把她抱进了那个白色的狭小监牢里,然后一路碰碰撞撞地被送去了那个恶魔之地——在毫无尊严地被扒拉了一段时间后,郁绪彻底屈服了,畏惧起了那些毫无猫性可言的白色魔鬼们。
在回家的路上,那笨蛋大猫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着类似“我生病都没你生病花钱多”或是“接下来一个月咱们要吃土了”这样的话语,听着郁绪很是来气,但又因为在狭小监牢里的缘故,实在是做不了什么报复。
看着那笨蛋大猫接下来真的连着啃着一个多月的泡面后,坐在书桌上的郁绪也看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多半是笨蛋大猫以为她不吃食物是生了什么病,去和那些白色的魔鬼做了交易。
真是笨得有够离谱,这种当也会上,她着实是难以理解。
所以从那一次之后,接下来的贡品就算再好吃,她也会忍痛放弃掉一半,分给其他喵呜教的信徒们,留下一些肚子,好歹把那盘子里的碎渣子吃掉一些,至少能让那个笨蛋大猫不要再上当了。
“伟大的万喵之首,您尊敬的仆人冒昧来打扰您对领土的巡视了。”
古怪的机械合成音在郁绪的耳旁响起,伴随着的还有齿轮咔咔的声响。
“新的请求是什么?”
郁绪直截了当地喵喵问道,她在最开始还觉得这个叫喵呜神系统的奴仆所说的忠言真是舒心又顺耳,可现在听得久了,只觉得这开头真是又臭又长,关键是还没法命令它跳过或是加快说完,只能耐着性子等念叨完后,再听那真正重要的部分。
“滴——嘟——您已完成喵呜神复兴五步走的第一阶段,恭喜恭喜!接下来,有一项紧急请求可以完成,”那机械音卡顿着说道,“有可恶的家伙想要破坏掉您辽阔后花园中重要的一部分,请想办法阻止她们,地址指引已经发布,还请您务必抓紧时间——”
郁绪看向地面,果不其然,两条奇怪的白色线条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蜿蜒得向前延伸而去。
她跟随着那指引向前走,穿过那深黑色的钢铁栏杆,穿过栏杆缝隙后,那两条奇怪的白色线条拐弯向左,她小跑着跟随那指引,爬上了一座古怪而巨大的钢铁建筑,像是建立在空中的桥梁。
她奔跑在钢铁凝固成的桥上,桥下是由奔跑吼叫着的巨大机器汇聚成的河流,两侧天空则同样是金属所构成的,巨大而壮阔的参天巨树,无数颗粒汇聚成雾,漂浮着围绕在它们身旁,像是巨大的树冠。
铁灰色天幕上的乌云沉重,阳光冷酷地刺穿它们,落在那些参天巨树的玻璃树皮上,晃得郁绪眼睛有些不适。
“咪咪,咪咪~”
下天桥的楼梯上,一对情侣发现了她,女生两眼放光,夹着嗓子伸手呼唤,郁绪瞪了她一眼,加快了步伐从她身旁绕开,耳旁听到那男生的声音。
“我怎么感觉这只黑猫有点眼熟……和表情包的那只猫有点像,我之前发你的那个。”
“不会吧,黑猫不都是一个样子吗?”
郁绪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这对完全不会讲话的小情侣。
要不是她现在赶时间,高低要让她们俩知道,得罪了未来的喵呜神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
“嘀。”
米雀打了个哈欠,用手机通过了地铁站的入口。
现在正是早高峰的时间,行人多而匆忙,没有什么交流声,扶手电梯周而复始地运转,像是铁笼里的仓鼠轮,将一只又一只的社畜送入蓄势待发的电车流水线上。
二号线的人流量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每扇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还有着戴着白手套穿着安保服,负责指挥先下后上的人员。
虽然绝大部分情况下,他的存在都是可有可无的,人们只会无视他的声音,然后在地铁玻璃门开启后拼了命地往里面挤。
站在地铁站台玻璃前,米雀无视了周围投来的那些好奇视线,深呼吸了一口气,早起的后遗症还遗留在她的身上,精神始终是有些蔫蔫的,扎得有些凌乱的马尾耷拉在身后。
队伍很长,等到地铁来到第二趟的时候,她才终于上了车。
车厢里更是拥挤,人叠着人,像是塞满沙丁鱼尸体的廉价速食罐头。
香水、汗臭以及乱七八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反复刺激着人的感官,直到麻木,站在她前面的秃顶大哥还在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那AI声音听起来像是那种常见的假新闻营销号。
米雀实在是困得不行,没听两句就靠在扶手杆子上睡着了。
“注意看,视频里的这个男人在空中飞翔,这发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幕……”
在营销号那激情澎湃的嗓音里,米雀昏昏沉沉地睡着。
委实而言,直到现在,她都还是有点没接受自己突然要开始上班了,脱离“学生”这一身份的这一事实。
这种迷茫感从她大三开始后就没断过,直到现在都已经正式上班了,依然存在,像是突然从高速公路上开进麦田里,没有方向也没有视野,只能望着前窗上无数扫过的麦穗,将油门踩死到底。
她不知道会不会一头栽进什么悬崖或是什么其他的危险里,但她不能松开刹车,因为收音机里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她只能跟着照做。
还在初中时,米雀看过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当时的她觉得男主好多脏话,不学无术自甘堕落,在日记里写说自己长大后绝不要成为那样的人……现如今她只是羡慕那男孩。
因为她做不到像那男孩前期那样,拒绝同流合污,逃离这一切;她也同样做不到那男孩后期那样,去接纳面对这个世界。
她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举着学历站在人才市场里干瞪眼,就像是中世纪那些举着木牌等待着自己被售卖的黑奴。
“轰!”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她从昏睡中惊醒,那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庞大力道,将她裹挟着向前跌去。
米雀感觉自己就像是突然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只是里面装着的都不是衣服,而是人,全部都是人,在车厢里翻滚着,挤压着,将肺里的全部空气都挤出去,不知道是哪位的咖啡飞溅着,混杂着血液一起,全自动搅拌着。
再没有什么能比听到巨大钢铁扭曲碎裂的声音更恐怖的了,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了下来,米雀的视线里只剩下数不清的人向着自己坠来,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遮掩了全部的视线,被压缩成了ZIP文件。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为了抵挡她们,而是想要抓住什么。
抓住栏杆,或是什么其他的救命稻草。
可她的指尖在空中挥舞了短暂一下,什么也没有触及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感受不到什么痛苦,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直觉,像是浸泡在深黑的冰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在死亡真正到来时,米雀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对死亡其实是没有什么实感的,她甚至都没有思考过,会不会突然在哪一天,死亡就这样简单地到来了。
等她死了,芋头该怎么办?
混混沌沌间,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在出门前把门窗都锁死了……那只傻猫知道猫粮装在柜子里吗?就算知道,它的爪子能撕开袋子吗?会不会饿死在家里?她现实里没什么朋友,和邻居也没什么交集,她如果死了,芋头该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她脑海中闪灭。
“再来一次!”
奇怪的女孩声音响起。
下一秒,她突然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息着,像是即将溺水的人突然呼吸进了空气。
自己这是……做梦了?米雀有些惊诧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依然留在地铁站台的队伍里。
“大家不要上车!大家不要上车!”
那女孩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很是年轻,她的神情同样惊恐,嗓音歇斯底里,听起来有些熟悉:
“这趟车会出事,大家不要上车,所有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