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叮铃铃——”
尖锐的闹钟声响起,米雀朦朦胧胧睁开眼,手像是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般,摸索着将闹钟按停,随后继续睡觉。
“再睡……五分钟……”
她嘟囔着翻身,用被子裹住了脸颊。
还没等米雀重新进入安稳的睡眠,一团黑色阴影突然从一旁柜子上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结结实实地砸了个瓷实。
米雀惨叫了一声,蜷缩在了一起,睡意瞬间消失大半,留下来的则是转变成了淡淡的杀意。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息着,右手则是一把薅住了那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看起来神态相当之嚣张的黑毛母猫,皮毛油光水滑,双眼则是很浅淡的绿色,半点不慌张,即便被抓了个正着,也依然气定神闲地舔着爪子,眨着眼睛望着她。
“芋头!”
头发有些蓬乱的米雀瞪着它,她总感觉芋头是在鄙视自己。
虽然说想要从猫的脸上看出来鄙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米雀确定芋头肯定是在鄙视自己没能起床,差点睡过头了,错过第一天上班。
“你一只小猫又不用早起,又不用上班……”
她伸出手,使劲揉捏着那毛茸茸的脑袋,熟练躲避开对方的抓挠,直到将芋头那原本柔顺的毛发搓乱成一团后,米雀这才收手,心满意足道:
“好了,这是给你安排的任务,今天自己忙着舔毛梳理去吧!”
芋头有些恼怒地跳到床下,钻进了一旁敞开的衣柜里,那本就漆黑的毛发此刻完美融入进了阴影里,只留下充满怨念的两颗眼珠始终盯着米雀。
米雀下床,叹了口气,拿起放在窗旁的塑料杯和牙膏牙刷,以及挂着的毛巾,走出了这个并不算大的出租房间。
推开门后,是一条老旧的走廊,斑驳电线附近结着很厚的蜘蛛网以及像是毯子一样的灰尘块,走廊上有四个房间,米雀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比较好的,毕竟她租的房间离洗手间并不算远。
推开洗手间的那扇塑料门,站在那块裂了一条缝的镜子前,米雀闭着眼睛发了会呆。
她依然有些困意未散。
芋头是她在两年前捡到的猫,在小吃街外的垃圾场附近。
直到现在米雀都还记得那一天,是周五,下了很大的雨,很突然的雨,地铁站外的雨伞价格死贵死贵的,狮子大开口到了四十。
她只犹豫了一秒便立刻做出了理性的决定,毕竟地铁站离出租屋走路也不过十五分钟,回家后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在经过那条小吃街时,她听到了很细微的喵喵声,便好奇地去找了一下那声音的来源,最后在泔水桶旁找到了一个被水浸湿透了的纸箱子。
那时候的芋头只有手掌大小,四肢细得像是筷子,将自己撑在纸箱旁将吃奶的劲头都使出来了,盯着米雀不停地喵喵叫,肚子浑圆成了一团,深黑毛发湿漉漉地黏在一块,显得那大眼灯楚楚可怜的。
明明只是下午七点,但天空黑得像是深夜,浑身湿漉漉像是落汤鸡的米雀蹲在那泔水桶旁的纸箱前,看着那只同样湿漉漉像是落汤鸡的小黑猫。
来来往往的车辆从她身后的路旁经过,苍白车灯穿过厚重雨幕,微弱到几乎不剩下多少,她轻轻喵喵叫了两声,将手指伸在空中,那只小黑猫像是打了鸡血般地支棱了起来,掉了不少毛的前爪搭在箱子边缘,像是两条卤鸡爪子,使劲地去够那手指。
米雀只是感觉有点难过,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悯,只是难过,连理由都找不到。
那难过很寡淡,像是雨水。
“没人会来捡走你的,你好脏,而且也不是什么品种猫。”
小猫不停地喵喵叫,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你现在的位置也很不好,泔水桶完全把你挡住啦,就算有好心人想捡你,也看不到你在哪里的。”
小猫还在叫。
“我也没有钱哦?跟着我是要吃苦的。”
可那小猫死犟八犟的,依然叫个不停,米雀觉得它还是有点像自己的,倒霉蛋配倒霉猫,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她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实在是没遭住那眼神的攻势,一个心软,就把这玩意带回了出租屋,又是去医院又是买猫粮,乱七八糟的费用加在一块,狠狠地出了波血。
在收留芋头后,这个狭小的房间就从原先的“出租屋”变成“家”了。每天回家开灯后,她都能在第一眼就看到那只端坐在书桌上的小黑猫,不管有多晚回家,家里都始终有个东西在等自己,这种感觉是她从没有体验过的,很奇妙,米雀想。
芋头刚来的时候,还老老实实地装了一段时间的乖巧小猫,但当等到六个月大的时候,就彻底暴露了本性。
现如今过去了两年时间,芋头已经完全变成一只没脸没皮的老油条了。
所以有些时候米雀也有些惆怅,怀念小时候的芋头那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和现如今这副死皮赖脸上墙揭瓦的模样着实是反差有些太大,让她接受不能。
简单洗漱过后,她拿毛巾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情况。”
像是怀疑自己眼花了,她伸手揉了揉眼睛。
放下手后,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可结果依然是一样的。
“这是……掉色了?”
她喃喃道,双手不可置信地放在脸上,拉扯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是不是谁搞得恶作剧。
在那镜子里,她的五官依然和先前一样,线条柔和的眉眼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唯一的问题是——所有的色彩都从她身上被“剥离”掉了,原本黑色的头发、瞳色以及眉毛,全部都变成了纯粹的白色,连同着肤色一起,变得素白。
那是一种并不自然地、病态的白,或蓝或紫的血管在其上展现得很清晰,原本浓密且翘的睫毛扑闪着,像是冬日扫雪时的扫帚。
米雀下意识地伸手摩挲着脸颊,毋庸置疑,现如今的模样是美的,虽然并非是那种常规的,对人审美而言的美——更像是那种,自然所代表的美,像是看见一个精致的玩具,或是看见一只漂亮的动物,而并非是一个活着的人。
指尖触及肌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疼也不痒。
短暂时间里,她的脑海里闪烁过了很多画面。
例如她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看着眼前医院走廊天花板不断向后退去,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病床旁一边看她的病历一边叹气,最后是一段时间后的医学院课堂,黑板上赫然是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的新型绝症……
思绪天马行空了一段时间后,她打开了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一分。
八点半上班,地铁去公司大概要五十分钟的路程,她想,还需要吃个早点,再不出门,时间上可能就要紧张起来了。
所以她走出了洗手间,穿过挂着还在滴水内衣的老旧走廊,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将那放在书桌旁装着电脑的包背上。
事已至此,先上班吧。
不管什么绝症不绝症,这玩意至少短时间要不了她的命,而如果失去了工作,明天就得跳楼了,现如今她的生活费都还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
(——————)
“咔嚓。”
待到那熟悉的锁门声音响起后,郁绪耐心等待了一会。
直到确定笨蛋大猫没有什么忘记拿的狩猎工具后,她才从衣柜里的阴影中不紧不慢地走出。
她先是来到了水盆旁,舔了几下水,随后又是闻了闻那干燥而单一的碎颗粒食物,象征性地吃了一些,随后便离开了那食物处,来到了被锁紧的窗台旁。
望着那窗户,她借着椅子蹬跳到了那狭窄的窗台边缘,将那看似紧锁,实际上只是虚掩着的窗户扒拉开来,然后再从那张铁网底部的割痕下钻出,站在了围栏的边缘。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偷偷摸摸地干这些事情了。
“嗨!朋友!今天的你也很精神!”
郁绪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有些模糊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窗户,在看清后,差点没一个哆嗦从边缘摔落下去。
一旁的玻璃窗户,那里扒着一只白色的大家伙——那真是个怪物,皮毛蓬松而厚实,体型像座小山似得,四肢健壮,爪子也是大得惊猫。
郁绪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即便隔着厚实的玻璃,她也依然有些恐惧这只巨大的白色怪物。
“汪!希望我没吓着你,”那怪物语气里有些歉意,下一秒又乐呵乐呵地吐出了舌头,“早!”
“喵呜神在上,早安,女士。”
为了不露怯,郁绪强撑着问好。之所以语气有些迟疑,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白色大家伙的名字叫什么,对方没说过,她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对方似乎是个好猫,她偷偷在心里给这个大家伙取了个外号,叫雪崩,这家伙有着一身超级蓬松的毛,摇头抖起来时就像是一座崩塌了的雪山。
“你又要出去了吗?”雪崩相当自来熟道。
“呃,是的。”郁绪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尽管了解了雪崩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但她依然是有些害怕这只大家伙的,她足足有三四个她那么高,一只爪子就能将她按在地上动弹不了,那种恐惧更像是本能的。
“真羡慕你,”雪崩的眼睛都快要放出光来了,“我也想出去见见外面的朋友。”
郁绪没有再寒暄什么,只是扭过头,严肃地盯紧了那根并不算粗壮的树枝。
她轻盈一跃,树枝被她的体重压弯下去了一些,晃动了起来。趴着保持住了平衡后,她才重新抬起身来,回头看了眼那窗台。
原本被锁好的窗户耷拉敞开着,像是向她臣服的手下败将,另一侧的雪崩则是兴奋地原地蹦了起来,看起来有些不太聪明。
看着这一幕,郁绪懒洋洋地张开嘴巴,打算伸一个恣意的懒腰,但口腔上方的嗅腺第一时间被花粉、树叶以及汽车尾气的气味所包裹,熏得她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郁绪老大威武!郁绪老大威武!两脚兽们根本束缚不了您英勇的身姿!”
郁绪重新整理好了仪态,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足爪,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记忆,终于是回忆起了这只笨鸟是谁。
“喵呜神在上,早,灰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