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
一声少女的呼喊从盈若缺身后传来，金色头发的少女下意识转过头，随后，她就看见一道黑影从身后的台阶上跳了下来，死死地扑住，抱紧了她。
黑色长发的少女抱住盈若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金发的少女从台阶上推了下去，好在台阶并不高，在认知之力的强化下，少女的平衡和敏捷也都远超常人，因此在这个带着高速的飞扑中，她只是不小心弄掉了方相的那件灰色外套，而后连退几步，停住了脚步。
“雷娅……”
盈若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来者的身份，事实上对于少女们会追上自己她并不感觉到意外，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再见。
她是堇青石的队长，是石墨烯的代理最高指挥官，是少女们的救世主，所以有一些情绪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所展现，有一些话是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的。
“听我说，若缺，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只是，我们只是，不能放着你一个人。”
雷娅紧紧地抱着盈若缺，身高的差异甚至让后者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但黑发的少女却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在盈若缺微微歪头看向从雪幕中撑着伞浮现，而后缓缓地站到方相身边的琳茜和露易莎，刚刚清晰没几秒的视线，却又突然模糊了起来。
“我知道我们不能理解你，我知道人和人其实是没办法也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的，但是我们可以陪着你，可以抱着你——”
雷娅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不是因为纠结，犹豫或者是恐惧，而是激动，或者说是坚强。
“你可以哭的，盈若缺，你可以哭的，因为就算知道再多的道理，就算理性上再明白泪水没有用，但你依然可以哭的，我们会陪着你，我会陪着你一起哭的。”
“你可以哭的，没有关系的。”
盈若缺睁大眼睛，在她的目光尽头，是河边步道的玻璃顶棚，这原本会投射下金色光芒的玻璃穹顶此时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
她设想过雷娅也许会宽慰自己，而她也想过该怎么在雷娅面前坚持——或者说逞强，说自己没事，继续扮演好队长，指挥官和救世主的角色。
但就在这一瞬间，就在黑色长发的少女紧紧地抱着她，将自己白皙的脸庞贴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受到冰冷之下些许的温热和搏动着的颈部血管的时候，盈若缺用各种方法忍耐着，吞咽着，偷偷擦拭着的眼泪，毫不犹豫地就冲出了眼眶，如同决堤的小小的洪水，甚至让金发的少女来不及伸手擦去。
而被雷娅死死地抱着的她，本也无法伸出手擦掉自己的眼泪。
所以，又或者因此，三秒之后，盈若缺张开了嘴，在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后，最终，金发侧马尾的少女哭出了声，五秒后，盈若缺伸出手，用不亚于雷娅的力道抱住了黑发少女的腰，撕心裂肺的宛如一个丢了朝夕相伴的心爱小狗的小女孩，带着所有的痛苦，委屈和不甘，号啕大哭起来。
“生命需要对抗的是空虚，而对抗空虚的武器，并不是虚无的意义，是切实存在的每一个当下，每一个瞬间的温暖，宣泄和幸福。”看着抱着雷娅，终于宣泄出自己情感的盈若缺，琳茜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带着一种混杂着欣慰，感慨，庆幸的目光，没有回头，对着身边的方相轻轻开口，“你是怎么……想到这件事的？”
“说来话长了。”方相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自己的灰色大衣，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和雪花，披在自己身上，将那身纯白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海军制服衬衫遮挡起来，而后摘掉嘴上的香烟，弹了弹烟灰，“那是盈若缺出院的第一天，你知道，她是个伪装者，黑户，又没有其他亲人，正好我当时也没别的事，而且在酝酿着怎么用这个伪装者搞个大事情，然后我就到了医院。”
“那应该是你人生的最低谷吧。”说着，琳茜转过头，看着方相，推了推眼镜，“身为海军战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无意义的。”
“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根本没法对抗。”方相点点头，耸耸肩，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意义，毕竟没了有着最后强大武备的联合舰队，联合政府的内斗，烈度会减少不少，少死很多人吧。”
“什么地狱笑话。”琳茜翻了个白眼，还想继续听故事，“然后呢，在等阿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儿，我在医院的前广场上等盈若缺出来，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吗？从我面前开过了一辆冰激凌车。”方相有些贪婪地吸了一口卷烟，仿佛是在回味那个冰激凌的味道，“然后我就买了一个。”
“我能理解外面冰激凌很珍贵，但是这能说明什么？”
“那天天气很好，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我还带了两把用不上的伞。”方相没在意琳茜进一步的询问，继续开口，“我当时的状态不难想象，一个全家都死于大海啸，然后因为领导都死完了，所以28岁就成为了航母三副的幸存军官，刚刚在和入侵地球的强大外星人的战斗中一枪未发就全军覆没，眼看着无数战友死在自己面前，那个光幕球就像是地狱的大门。”
“……有些时候，我总会忘记你其实也没比我们大太多，但潜意识里，我总觉得你差不多已经快四十岁了。”琳茜撇了撇嘴，用带有她风格的，不算太礼貌的方式吐槽，但大家也都习惯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方相将烟头扔在地上，轻轻用皮鞋鞋跟碾灭，呼出最后一口烟气，“那一瞬间，我很幸福。”
“是的，我很幸福，我刚刚一无所有，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化为灰烬，没了船连海军津贴都没了，只能领二类配给，连买冰激凌的钱都是翻了全身口袋才凑齐的。”
“然后我不死心，我放弃战友救了一个伪装者，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潜艇艇长给我介绍了一群即使在这个时候也不放弃抵抗的顽固家伙，而联合政府都在通缉这些家伙。”
“我要卷入这一切吗？我其实没那么笃定，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想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如果同意，一定会有非常，非常多的麻烦。”
“非常非常多的，选择，痛苦和后悔。”方相强调了一句。
“但你依然觉得很幸福。”站在琳茜旁边的露易莎终于开口了，远处的盈若缺还在轻声哭泣着，而粉色头发的少女若有所思。
“阳光很暖和，冰激凌很甜。”方相点点头，“我很幸福。”
“谢谢你。”琳茜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方相身上挪开，“我不是为了阿缺谢谢你，而是为了我自己谢谢你，你的话，也解答了我的一些疑问。”
“不客气，我还以为你不会露出这种表情呢，你可太能撑了，一度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不是个小女孩了。”方相拿起之前放在旁边台阶上的保温杯，旋开杯盖，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所以，看来我雇佣你来支援堇青石的行动是对的了。”
“我的谢谢，也包括这件事。”琳茜的表情缓缓变得和平常一样，但目光中确实闪烁着一些比平常更温热的光芒，蓝色头发的少女直到这个时候才收起宽大的，足以遮挡她和露易莎的黑色雨伞，抖了一下上面结块的雪花，她看着已经停止哭泣的盈若缺，轻轻地抬手拍了拍露易莎的肩膀。
露易莎会意的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到距离盈若缺一米多一点的地方。
金发的少女已经松开了雷娅，后者也整理了一下衣服，两人转过身，看向露易莎，以及缓步跟上来的方相和琳茜。
“队长，等待你的命令。”
露易莎站得笔直，双腿短靴的靴跟轻轻地相撞，停顿了一秒，坚定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重复了一遍，“我等待着您的命令。”
盈若缺看着露易莎，虽然还有泪痕，但她的眼中已经没有泪水，金发的少女盯着露易莎的瞳孔，整整十秒。
雪落无声，无风，世界纯白得如同一个没有加载内容的虚拟空间。
“去做吧，露易莎·谢尔比，整个计划你来设计，我们全力支持你。”
“这名字不错。”盈若缺上前一步，摊开手臂，雷娅和琳茜会意地走上前，四位少女围成一个圈子，手臂搭在彼此的肩膀上，微微躬身。
“带上尤莉尔，和所有死去的石墨烯的份，我们会战斗到底，一起战斗到底，我们会以任何形式，任何方法，一起战斗到最后。”盈若缺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少女的面庞，“我们会胜利或死亡，但那不重要。”
“那不重要。”雷娅坚定地点头。
“那不重要。”琳茜戏谑地勾起嘴角。
“那不重要。”露易莎露出虎牙，甜甜地笑了。
“重要的是，我们会战斗。”
最终，盈若缺也勾起了嘴角，尽管她知道明天，等待她的，等待她们的只有痛苦和虚无。
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