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在高纬度的海上,很常见。”
盈若缺微微低下头,她额前依然镶嵌着一簇一簇的白色的六边形晶体,少女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觉得有些冷。
雪还是那么大,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盒子里一样,人们只能看到眼前几米外的地方,让这场雪看上去就是为了将这个世界中的每个个体隔绝掉一样。
不过,虽然雪幕很厚重,但风并不大,这让盈若缺依然能听到,前方不远处,人工河静静流淌的哗哗声。
盈若缺披着方相的灰色大衣,静静地坐在人工河边的景观步道的台阶上,似乎是意识到她既不想上车,也不想到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去一样,方相带着她来到了这片长廊里,这样既可以让头顶上有一片遮挡暴雪的屋檐,又不至于让盈若缺真的感觉窒息。
“海军会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吗?”盈若缺深吸一口气,微微歪头,很少见的,方相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衬衫,西裤和白色的皮鞋,甚至还打了一条黑色的领带。
“会的,会去任何地方。”方相点头回答,男人微微迈开脚步,走到盈若缺前方不远处,背对着金发的少女,一手捧着保温杯,一手垂在身侧,似乎能看穿厚重的雪幕。
“那海军也要做很多这样的选择吗?”盈若缺突然苦涩地笑出了声,她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手中的纸杯微微变形,但却释放出更多的温热。
“很多,很多这样的选择。”方相微微转身,看向盈若缺,“事实上,就是因为我做了这样的选择,所以你才能在这里。”
“停。”盈若缺伸手轻轻地理了理狼狈而杂乱的刘海,“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放弃了救那些战友,你说过这不符合规矩。”
“最后那半句话我没说过,是你自己脑补的。”方相转过身,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仿佛要与身后屋檐外的雪融为一体,“事实上救你才是最合规矩的事情,因为我们的铁律是,先救平民。”
“所以……你放弃了什么呢?”盈若缺抬起头,她这样问其实是非常不礼貌的,包括刚才打断方相的那句话,也非常不友善,满是宣泄的意味,“为了我,你放弃的人中,有你重要的人吗?”
但方相并没有在意,他知道盈若缺现在几乎已经崩溃,他也知道不管头上戴着多少名为指挥官的头衔的盈若缺,本质上只不过才17岁而已。
“我不知道。”方相微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他轻舒一口气,最终决定了前者,“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救你,我会救起谁来。”
“可我时常会想,也许我没有救出来的人里面,就有更适合处理现在这个情况的人。”方相难得地露出了苦笑的表情,“要说做思想工作,夏政委比我擅长多了,我明明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情报员……事实上我也一样会想,如果可能,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和夏政委的……不是因为我不想活下去了,也不是因为客观来说你现在更需要她,而是因为,沉浸在这种后悔中,确实很痛苦。”
方相的声音很坦然,就像是一个已经放下一切的得道高僧,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对着前来求索的盈若缺娓娓道来而已。
“而这就是人生的本质罢了,就算没有这场战争,你也会后悔,后悔没有选择一份工作,后悔没有挽留一个人,后悔没有多陪陪家人好友,甚至只是一时犹豫,没有下决心买的巧克力或者冰淇淋——”
“因为人生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你和这个人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
“所以我理解那句话了。”静静地等着方相说完,盈若缺再次低下头,她将手中微微变形的纸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双腿蜷起,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中,“人生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我的回答是不同的,对于孩子们来说,要接受这种困苦,本身是更痛苦的,像我这样的大人呢,其实很多事情已经习惯了,妥协了,无所谓了,所以也就没那么艰难了。”方相冲着盈若缺走了几步,但保持着一米多的社交距离,不会让盈若缺觉得有所压迫。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石墨烯的指挥官,是你们所有人抱有期望的救世主不是吗?”盈若缺微微抬起头,苦笑着,在这个距离,方相甚至能看到盈若缺眼睛里含着的泪花,“所以我会下那个命令,我必须下那个命令,让我的好朋友去死,因为我知道,不下这个命令,我也会很痛苦,所有人都会很痛苦。”
“我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为这样的人生而战有什么意义!”盈若缺的双手死死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腿,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用力又或者是零下十多度的气温,少女的皮肤不见一点血色,惨白如雪。
“你知道吗,方相同志,在我意识到也许我可以用我的死,来给这场战争一锤定音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恐惧或者遗憾,而是兴奋和释然。”盈若缺的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确定这个泪水是不是因为痛苦,她依然固执地拼尽全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我意识到,我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可能就是为了这件事,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但这个意义被剥夺了,你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甚至悲观一点,你会发现你甚至可能永远都不能自己选择有意义的死亡。”感觉到盈若缺并不想在自己面前哭的方相适时地打断了盈若缺,他上前两步,走到盈若缺旁边,而后转过身,再次背对着偷偷将眼泪抹在裙子上的少女,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停顿一下,而后淡然地开口。
“但是,盈若缺,就像我说过的,死亡从来都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而活着最大的艰难在于——”
“人生,或者说,生命本身也许就是没有意义的。”
方相静静地站在盈若缺的身边,即使不回头,他也能听到盈若缺微微地啜泣的声音,在这个瞬间,突然停止了。
“宇宙的意义是什么呢?太阳系和地球的意义是什么呢?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这三者都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身为这个宇宙一份子的人类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呢?”
方相抬起头,又一次,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意义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用于面对这残酷的,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注定会后悔的痛苦人生的工具呢。”
“意义……是工具?”微微的沉默了一下,盈若缺睁开了眼睛,微微泛红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因为,人生实在是太艰难了,但我们却又不得不活着。”方相从兜里掏出了一盒香烟,轻轻地点上一根,他没有给盈若缺让烟,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又戳了戳自己的心脏,“而你这个年纪,最大的痛苦就在于,你相信你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但如果你继续活下去,你会发现,你的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你做了无数个痛苦的选择,都不会有任何回报;你所有美好的期盼和等待,都只是一厢情愿。”
“我不接受!人生怎么会是这样,人生怎么会是……”仿佛被方相的话刺中了什么地方,盈若缺直接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少女下意识地开口反驳,但方相却没有接话,只是让盈若缺独自站着,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反驳的话语吞了回去。
“活着,长大,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放弃这个意义,接受生命本就毫无意义这个事实。”良久,方相抽完了烟,将烟头轻轻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随后,青年转过身,直视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少女。
“可如果这样,如果所有的痛苦都不会有回报,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一厢情愿,那我们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要承受这痛苦呢。”盈若缺的右手握成拳头,死死地贴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生命的搏动,“难道你想说,我们活着就只是活着,只是基因的本能吗?”
“你知道,意义这种东西要对抗的是什么吗?人类为什么会想要在一切事情上寻找意义吗?”
方相微微抬起眼睑,目光似乎越过盈若缺投向了少女的后方,然后,他笑了,语气轻松而平静,继续开口。
“因为,生命的反向不是死亡,而是虚无。”
“而能对抗虚无的,从来都不是意义,而是——”
盈若缺没有听到方相的下一句话,因为下一秒,一声对她的呼唤刺穿了白色的雪幕。
笼罩了整个被风雪隔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