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允地说,石墨烯一直以来的‘战斗’,比起‘战斗’更像是一场‘科研’——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战士连要战斗的对象都不知道的?”
“光幕是什么,伊妮卡是什么,想要什么,这些东西比干掉所有西塞罗士兵都更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求石墨烯都是16岁左右的少女,除了对认知力有更强的亲和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们不会被所有的‘已知’和‘理性’束缚。”
“不要给我说什么已知的科学规律,中世纪的人能理解量子纠缠吗,能理解引力的产生吗,‘人类终究只知自己所知’才是最大的客观——我不是说科学不存在,只是人类在这个宇宙中只是个婴儿,而伊妮卡是无数可能存在的‘宛若天神’的文明其中之一,它们的科技对我们来说就是魔法,你无法让小学生理解什么是极限和虚数,如果你不能用生活中的例子去类比,他永远不会理解——这就是客观存在的认知的鸿沟。”
“但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想想看,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不是来自牛顿定律,而是亿万年前第一个抬头仰望星空,以古猿的认知试图理解头顶那片闪烁的人……现在的我们,和那个古猿没有分别,所以我需要更多愿意仰望星空的人,我需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想象力,只要保持着想象力,坚持与思考,头顶的星空本身自然会引领我们的前进。”
“只要沿着星空前进,哪怕星空……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
盈若缺看着露易莎,视线却逐渐模糊了,一瞬间,失神的金色侧马尾少女的脑海中,却只剩下了一阵加里波第的声音。
那是方相给她看过的,加里波第在UNRC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上的发言,那次发言非常著名,基本可以确定了UNRC对光幕市的基本作战方针和研究方法。
“让敌人告诉我,我们该走向何方。”
盈若缺整个人都沉默地出神,而整个花店一片寂静,只剩下暖风机在风雪中费力地提升着房间的温度。
雷娅站在原地,脸上的惊愕久久没有散去,露易莎看着盈若缺,眼泪缓缓地滑落,但依然笑着。
“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我去过下水道了,我复盘了整个顾楠楠的战斗,顾楠楠的目标其实明确,也就是露易莎——我只是说事实,无意冒犯——当时没意识到而已。”琳茜微微低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盯着搭在交叠的双腿上的白皙手指,把玩着藏有毒针的金属戒指,“我必须强调一点,伊妮卡原本没必要暴露顾楠楠的,因为顾楠楠的化妆和潜入能力对我们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她让我们几乎不敢大规模和银日合作。”
“而为了杀她,伊妮卡不惜暴露了顾楠楠,”琳茜抬起手,指尖如同一支利箭指向露易莎,“伊妮卡……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但凡它愿意支付代价,那就是有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不合逻辑……”良久,盈若缺将目光从露易莎脸上挪开,她低着头,仿佛是在惧怕什么,又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很轻。
“你心底里,知道这是合乎逻辑的。”仿佛看透了盈若缺在想什么,琳茜轻轻叹了口气,竖起手指指向天花板,“群星会告诉我们答案,我们的敌人会告诉我们答案。”
“伊妮卡……会告诉我们答案。”
甚至,站在原地的露易莎也张开嘴,她抬起手,胡乱地抹掉眼泪,重新用坚毅的眼神看向盈若缺,重复了一遍琳茜的话。
“我们……先坐下吧。”又沉默了一小会,雷娅看着站得笔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战士的露易莎,黑发的少女内心突然再次一阵绞痛,最终,她只能抬起手,示意自己和露易莎先坐下。
完全没有庆幸,相反,雷娅只觉得内心被一阵名为疲惫的潮水缓缓地覆盖。
“你们说的,我知道了。”
整整五分钟的沉默之后,盈若缺还是履行了身为队长的责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雷娅听出有些微的鼻音,但没等雷娅开口,盈若缺就站了起来,一脸笑容地环视了一下花店,轻声开口:“我稍微考虑下,放心,不会太久的。”
说完,仿佛是多一秒都没办法维持那令人安心的笑容一样,金色侧马尾的少女飞快地挪开椅子,近乎逃走似的冲出了花店,冲进了厚重的雪幕之中。
“队长——”
“若缺!!”
“你们俩等一下。”
看着夺门而出的盈若缺,雷娅和露易莎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追上去,但被琳茜大声地,不容置疑地叫住了。
雷娅和露易莎虽然心里着急,但琳茜的声音和表情是那样的严肃与不容置疑,甚至让两人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对于捕食者一般的警惕,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雷娅,你去跟上盈若缺,但不要接近她,跟她保持一段距离,如果她停下,你让她停十分钟后再上去和她接触;如果她遇到方相,那就让她和方相先沟通,不要打扰他们。”琳茜抬手推了推眼镜,先看向雷娅,她依然坐在椅子上,重复了一遍,“能按照我说的做吗?”
雷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后,黑色长发的少女留下一个感激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走了出去。
“露易莎,你就不要去了,等下跟我一起过去。”等到雷娅离开花店,琳茜才直起身体,看着站在对面的露易莎,破天荒地轻轻笑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奇怪,但……”
“你的勇气,值得敬佩,士兵。”
露易莎看着缓慢从椅子上站起,微微欠身的琳茜,受宠若惊地退了一步,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坚毅地点了点头。
“爸爸曾经告诉我,有些时候,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能为力地看着亲爱的人死去。”
“也许,这也可以理解为我的自私吧。”
露易莎微微歪头,对着琳茜,坦然地笑了。
-------------
盈若缺在风雪中拼尽全力狂奔着,浓稠的雪幕像是化不开的浓雾,让两米外的道路都几不可见。
少女的肺部隐隐地刺痛着,她已经这样冲刺了十几分钟,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是要逃离这片黏稠的雪雾。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她没有方向,一开始就没有,她只是凭着本能,沿着似乎是曾经走过,但已经完全掩埋在飘扬的大雪中的道路,拼命地迈动脚步。
直到精疲力竭,金发的少女摇晃着,停下了飞奔的脚步,她弓下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重地喘息着,但却像是被捞上岸的鱼,张大嘴,却不能让一丝氧气流入肺里。
几秒钟内,雪花就在她的肩头和头顶盖上了一层薄纱,而仿佛真是因为这些没有可观重量的积雪,少女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好疼啊。
这是已经几乎不能思考的盈若缺,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大脑唯一的想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容置疑的事实就放在面前。
身为堇青石的队长,她接下来必须下达的命令,甚至比让她去死还要难过。
她必须让露易莎,让那个有着粉色头发,笑起来时会毫无防备地漏出虎牙,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她的少女,登上那个舞台。
华丽地终结自己的生命。
盈若缺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抽搐,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着。
是这件事,但又不完全是这件事,认知作战的失败,炸毁体育场的选择,艾瑞卡的背叛,伪装者的身份,甚至是抱着半扇木门在海洋上飘荡的那个时候……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如同充满氢氧混合物遇到了微亮的火苗一样。
彻底地爆炸了。
是啊,我不能,我从一开始就不能。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抓着那块木板不放的。
因为其实我早该知道,那个永远见不到父母,只能在宽大的公寓豪宅里孤独地生活的女孩早就应该知道。
迎接活着的生命的,永远只有痛苦,和更多的痛苦。
少女微微低下头,张开嘴,痛苦的嘶吼酝酿在她的喉头。
但却没有能够发出来。
因为就在那个瞬间,她头顶的雪,停了。
仅仅是她的头顶,因为周围的雪还在放肆地飘落。
金发的少女抬起头,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在她的头顶,随后,伞的主人,这片光幕下她唯一平级的,和她肩负着同样使命的战友,那个脖子上有着骇人伤疤的男人,缓缓地单膝跪地,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纸杯递到了她的面前。
“胃不舒服的话,喝点热牛奶吧。”
方相轻轻地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