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学角度来说,人在遇到不愿意接受的消息的时候分别会经历五个阶段,即: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以及最终走向接受。
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意识到盈若缺要干什么的时候,雷娅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当她拍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她却意识到,她根本没办法否认盈若缺的计划。
要说漏洞,自然是有一大堆的,盈若缺也好,加里波第也好,甚至包括石墨烯和UNRC本身,所有的任何行动,几乎都是“感觉如此”“应该可以”,要从理性的角度否定太容易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她们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雷娅不能从这个角度进行否认,然而倘若抛开理性的角度,雷娅却又不能不承认,这似乎真的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说到底,在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玩笑,或者更准确的,不是说这个计划是个玩笑,而是盈若缺对待自己生命的态度。
“怎么能这样,这太儿戏了,你是想说,你只需要拿着照片,在大街上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枪,人们就会记住伊妮卡长什么样子?”良久,颤抖着的雷娅一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的,死死地盯着盈若缺。
“不是随便的大街上,对自己脑袋来一枪也是手段不是目的。”盈若缺并没有因为雷娅的近乎抱怨的语气而感到生气,她歪着头,露出一个惨笑,金发的少女轻轻地叼着已经快烧到滤嘴的卷烟,“而是在光幕市最盛大,关注度最高的演唱会上,作为‘受害者’控诉伊妮卡。”
“而伊妮卡的反应证明了,它,在害怕。”
雷娅的瞳孔倒映出盈若缺的面庞,金发的少女有些艰难地翕动着嘴唇,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透过燃烧着的卷烟的袅袅烟雾,雷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在盈若缺的脸上,见过如此疲惫,不甘,但又带着些微解脱的表情。
黑色长发的少女的心,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是啊,盈若缺从来都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事实上,虽然行事冒险,但她从来都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第一次被守密人追杀的时候也好,和艾瑞卡谈判的时候也好,她都不是会把自己的生命轻易交出去的性格。
否则,她可能早就在茫茫大海上松开手,沉入海底了不是吗。
“我替你去。”雷娅已经咬破了嘴唇,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瞬间意识到了坐在那里的金发少女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和压力,雷娅闭上眼睛又睁开,将没有流出的泪水刷在瞳孔上,开口,“反正只是要有一个人,在演唱会的舞台上控诉伊妮卡就可以了吧。”
“我是你的队员,你是队长,我没有死的时候,绝对轮不到你死,这是石墨烯的规矩!”雷娅一甩手,提高了声量,“石墨烯不能没有你,人类不能没有你!”
“恰恰相反,这一战之后,石墨烯需要你们,胜过需要我,不是吗?”盈若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雷娅按在桌上的手背,“如果锚定成功,那伊妮卡就会成为一个普通的伪装者,一个普通……人,到那个时候,不管是你还是琳茜,甚至是能一公里外打爆它脑袋的露易莎,你们都会比我重要。”
“先说好,这不是说我比你们差,但论战斗力,你们要么是全能高手,要么有一技之长,虽然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到最后,但……只有我去死,才是损失最小的选择吧。”盈若缺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挠着头有些惭愧地笑了,“说起来,其实我应该叫你们所有人前辈吧。”
“我们必须集中所有的,最强大的战斗力,为杀死伊妮卡做准备,因为锚定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是在重重保护下正面杀死伊妮卡这个最难,最艰巨的任务的开始。”盈若缺深深地舒了口气,“总之,我其实也想了一阵子了,应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不会是这样的,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雷娅咬着嘴唇,舌尖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内心疯狂地呐喊着,但嗓子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是一个石墨烯,她无法从石墨烯的立场上反对盈若缺,尽管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地方依然嘶吼着——不是还有琳妮雅或者明娜吗?残疾的她们难道还比不上——
说到底,她们只是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女孩,无法真正冷酷地做出最理性的判断,她们憧憬着未来,哪怕自己已经注定无法见到那个未来,但她们也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在那个未来里,有一席之地。
那我来提出这个建议吧,雷娅站着,想着,琳妮雅或者明娜,我来做这个恶人,只要盈若缺能够——
就在这样想着,已经准备豁出去的时候,雷娅突然注意到,有一个少女,坐在她对面的琳茜,眉头紧锁。
她有话要说!
“琳茜,你是不是有话要说,不管是什么意见,你说出来吧!”
雷娅已经濒临崩溃了,但她非常熟悉这个蓝色短发的同僚,她们长久地相处过,她知道对方的这个表情,就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的意思。
“我确实有不同意见,盈若缺,不过这和劝解你无关。”琳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后仰,她看着一脸焦急,仿佛抓住了自己这根救命稻草的雷娅,心中微微有些酸涩,又有些怅然,但没有停顿,少女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了盈若缺,“当然,我也不是说我要代替你去死,这点上你是对的,我们必须把我这种强者留到最后,不然锚定了伊妮卡,却没人能杀得了它,那就搞笑了。”
“我要说的是……我想想我从哪里说起……”琳茜微微垂下眼睑,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有些意外地,她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露易莎,而后者从刚刚微微的惊讶后,就一直低着头将双眼埋在刘海里,默不作声。
“简而言之,几个小时前,我去了下水道,就是顾楠楠追杀索菲亚……或者说……露易莎的那个地方——”
“砰——”
然而,就在琳茜开口没多久,突然,一声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她,蓝色短发的少女若有意料地转过头,看向了声音的主人——露易莎站在原地,踢翻了椅子的少女双手撑在桌上,依然低着头。
“拜托,琳茜,拜托,让我来说吧,求你了。”
露易莎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哭腔,她颤抖着,用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花,但却面带笑容,颤抖着开口,“只有这件事,我希望,由我自己来说,谢谢你。”
琳茜表情严肃,目光似乎有些哀伤,这一刻她确信,她所了解的事情,露易莎也了解。
是啊,露易莎怎么会不了解呢,毕竟——
她才是当事人啊。
“盈若缺……队长,你的逻辑我是赞同的,是成立的,但,你的逻辑里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漏洞。”
露易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转过头,看向盈若缺,而后者的瞳孔,也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再一次,似乎只有雷娅,不知道这些表情背后的意义。
“伊妮卡确实忌惮我们的认知攻势,但这不能解释它的所有行为,尤其不能解释的是,它为什么……要追杀我。”
露易莎说出这句话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困难,甚至,在开口的一瞬间,她觉得,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大山巨石一样的阴霾,瞬间消散了。
“等等,伊妮卡派出顾楠楠追杀的,不是索菲亚吗?”雷娅愣住了。
“伊妮卡为什么要追杀索菲亚?难不成索菲亚还能再被我们利用一次吗?就算能利用,在民众中失去了新鲜感的索菲亚,还能抢下热搜吗?”琳茜看向雷娅,用连续的反问,回答了雷娅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仿佛是害怕琳茜说出自己要说的话,露易莎急忙开口,她闭上眼睛,像是在阻止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再次落下,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几秒后,粉色头发的少女继续开口,“事实上,在下水道里,顾楠楠就是冲着我来的。”
“仔细想想,如果她的目标是索菲亚,那我根本保护不了索菲亚,她有太多机会可以越过我杀掉索菲亚了,但她没有。”
终于,露易莎放弃了继续忍耐,她睁开眼,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纯白透明的液体划过她脸上可爱的亮片,但她的嘴角,却是坦然,甚至有点幸福地笑着。
“它的目标是我。”
“它要杀的人是我。”
“它,伊妮卡,命令顾楠楠追进下水道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掉我。”
“因为,在它看来,我才是那个,可以完成这个认知作战的,最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