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花店里，雷娅第一次觉得从身后的壁炉一样的暖风机里吹来的暖气无关紧要。
在她的印象里，光幕市刚刚进入秋天的那个多云的午后，盈若缺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做出了要重组石墨烯的宣言；事实上，她意识到堇青石每一次真正重大的决定都是在花店的前厅里，而不是地下安全屋或者银日提供的会议室。
身后的暖风机已经被银日换成了大功率的，可以保证即使是外面大雪纷飞，房子里也满是春意，但尽管雷娅依然坐在熟悉的，最靠近暖风的地方，但她依然感觉自己手脚有些发凉。
显然不是因为温度的关系。
事情实在是有些复杂，一开始是少女们想要利用索菲亚和迪拉亚锚定伊妮卡的尝试如同意料之中的一样失败了，尖晶石小队的艾利芙也因此壮烈牺牲，然后是袭击者被确定是复活的石墨烯顾楠楠。
但这些都不重要，对雷娅来说，重要的是，突然痛痛快快地和自己打了一场雪仗——打到最后两个人完全是把对方按在地上往脖子里灌雪了，这倒是符合石墨烯的一贯风格——的盈若缺，躺在地上，却告诉自己她马上就要死了。
雷娅很自然认真地询问盈若缺，盈若缺自然也毫不意外地卖了个关子，表示会在花店把一切都说清楚。
雷娅没有像个怨妇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因为盈若缺是她的上司，是石墨烯的指挥官，而她也不像是在捉弄自己，也就是说，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无法挽回的，那雷娅必须接受，坦然，甚至是帮助她……去死。
雷娅是非常合格的石墨烯，她有着石墨烯中最强的纪律性和服从度，因此少女只是从雪堆里爬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默默地带着盈若缺回到了花店。
但问题是，走进花店的一瞬间，雷娅就看到了抱着膝盖，一直在玩着防风火机的露易莎，粉色头发的少女目光呆滞，显然是脑海里出了什么大事。
“队长，我有事情——”
“我也有事，稍晚点琳茜回来，我们一起说好了。”
盈若缺和露易莎这样简单地对话了一下，所以雷娅没有，也没办法详细问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接下来的这场会议，必定很重要。
所以等盈若缺洗好澡后，雷娅也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画上淡淡的妆的黑发少女此时站在镜子前，她抿了抿嘴唇让口红更加均匀，一边拉紧领带的环扣，最后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
楼下传来了推门声，是琳茜特有的轻雅的脚步声，敏感的雷娅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于是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边下楼，一边系好西装外套的扣子。
刚走进门的琳茜正好第一眼看到正在下楼的她，而她也看到了琳茜微微眯起的眼睛——她也有重要的事情，
走下楼梯，雷娅其实隐隐地感觉，她们三个人想到的可能是同一件事，这种只有她不知道的感觉很糟糕，好在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
“辛苦了，外面雪很大吧。”
雷娅走到吧台前，给琳茜倒了杯茶，这套和花店很般配的雕花白瓷杯子是尤莉尔之前买的，雷娅端着茶，在琳茜的道谢声中放在了小小的方桌上。
只有四个人了，所以没必要抢位置了，雷娅心里轻叹一声，绕过盈若缺走近了自己的最靠近壁炉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我知道大家都有想说的，但我觉得我想说的应该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先说吧。”盈若缺拿出手机，面容解锁后刷了刷，“首先是个好消息，伊妮卡并没有能力复制出所有死去的石墨烯，目前银日那边初步推断，复活的石墨烯仅限于西塞罗手里有尸体的。”
“所以说，我们大概率不需要面对并干掉尤莉尔，毕竟她的骨灰是我们亲自撒到海里的，当然，坏消息也有，那就是我实在想不出伊妮卡既然都复活石墨烯了，那它会有任何不复活伊莎贝拉和加里波第的理由。”
盈若缺轻轻舒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雷娅注意到说出伊莎贝拉的时候，露易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这个事情，恐怕得让你们去烦恼了。”盈若缺说着，将手中的手机轻轻地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腿交叠起来的少女笑了，“而我呢，可能马上就得去死了。”
“队长……”
知道这件事的雷娅眉头紧锁，露易莎和琳茜则是惊讶地愣了一下，而不同地方在于，露易莎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而琳茜的眼底则是闪过了一丝恍然。
“我先说说怎么回事吧。”
“其实这个事情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多考虑什么，就是前天的那个行动，利用索菲亚的社会影响力，对光幕市民众展开认知作战的行动。”
盈若缺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
“这个行动虽然从结果上看是失败的，我们没能‘锚定’光幕市民众对伊妮卡的形象。”
“但这个计划整个过程，还是有一个非常不自然的地方。”
“伊妮卡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我们的行动。”看着盈若缺停了下来，琳茜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话。
“没错，如果伊妮卡在乎我们这个行动，那它就应该从一开始就阻止我们，事实上顾楠楠早就潜入了大厅里，但一直等到录制结束才启动，这就足以证明一件事。”盈若缺点点头，趴在桌上，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伊妮卡本身就不是全知全能的，在任何事情切实发生前，它都只能猜测而不是百分之百地判断。”到这里，雷娅也理解盈若缺想要说的话，开口补上，“至少在索菲亚的认知作战是不是有效的时候，它不确定。”
“如果伊妮卡让顾楠楠在一开始录制的时候就直接拔出枪来干掉索菲亚，反而是给我们送热度。”露易莎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如果随着节目的录制和播出，伊妮卡判断这场认知作战不会有效果，那顾楠楠很可能不会发动而是直接离开。”
“是的，这才是‘主不在乎’的真相。”盈若缺闭上眼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伸出双手，微微摊开，“最开始，伊妮卡确实不在乎，一切结束之后，我们的失败，也是伊妮卡预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它不在乎。”
“但这中间，有它在乎的地方。”盈若缺摊开的双手微微地向中间合拢。
“等等，你是想说。”雷娅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盈若缺合拢的双手，她咽了口口水，“认知作战其实是有效的。”
“有效，但也无效，这也是为什么伊妮卡最后那么爽快地撤走了西塞罗的人。”盈若缺伸出手，从露易莎嘴上拿掉了那根卷烟，叼在自己嘴里，熟练地点上，然后看着雷娅笑了。
雷娅知道，她要说最关键的点了。
“伊妮卡是什么时候发动的？不是索菲亚和那个rap歌手作为一个有流量的明星讨论‘伊妮卡到底长什么样子的时候’。”
“而是当那个黑客切断视频，以个人名义，作为受害者，抨击伊妮卡的时候。”
“伊妮卡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情，它的眼里只有效率，而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么做最有效，也就是说，在那个瞬间，我们的威胁程度，上升到了它不能再坐视的瞬间。”
“也就是说。”连续说了一大串，盈若缺终于停顿了一下，她啪嗒的一声打开已经被露易莎玩得有些松动的廉价防风火机的帽盖，用喷射状的火苗轻轻地点燃香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一个更加公开，更有关注度的场合，以真实的性命和存在，去重复一遍这场认知作战。”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雷娅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额头，“首先我们没有索菲亚这样自带流量的明星了，而且迪拉亚那边也很难做得比这次更好——”
雷娅的话被盈若缺打断了，金发的少女轻轻吐出一口烟雾，而后将手机推到了雷娅的面前。
“雷娅，你看看，这是光幕市的最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里面有几个人你认识？或者说是自带流量的明星？”
雷娅扫了一眼，马上理解了盈若缺的意思，金发的少女伸出手，自然地搭在雷娅的肩膀上晃了晃：“我们要做的，就是一场热搜战争。”
“要打赢这场热搜战争很简单。”说着，盈若缺伸出手指，在自己的手机上滑了一下，几周后，即将在光幕市举办的大型演唱会的新闻出现在了屏幕上。
“你说，如果我拿着伊妮卡的照片，死在这场演唱会的舞台中心，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