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来由的，豪放的笑声打破了飘雪的街道上的宁静——就仿佛是不知道谁规定了一样，雪天的街道总是一片死寂，行色匆匆的人们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又没有雨天淅淅沥沥噼噼啪啪的落雨声，因此每当下雪的时候，没什么车流的街道上就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有一种因为被消音一样的不真实感。
就像是整个世界被装进了雪花球，而不是真实存在一样。
琳妮雅坐在长椅上，放肆地笑着，独臂的少女用捧着咖啡的手捂着肚子，眼角渗出了泪花，而坐在左右两边的两位同伴却都很默契地没有去看她，在路人的侧目中下意识地让脸上写上“我不认识这傻子”的表情。
“你？琳茜？琳茜·萨特给我说你迷茫？你有做不了的选择？我的天哪这肯定是石墨烯内网明天的热搜你信吗？如果那个破网站还在的话。”琳妮雅捧着肚子，低着头，明娜终于没办法放着这个发神经的队长不管——毕竟她握着咖啡杯没办法自己擦笑出来的眼泪对吧。
于是明娜拿出纸巾无声地帮琳妮雅擦眼泪的时候，琳茜也盯着马路对面挂满白霜的松树开口了：“那个论坛早关了，盗火者之后就没人维护了，而且里面有太多违反保密规定的记录，之后没几周就被删库了。”
琳茜轻轻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张开嘴吐出一口白气，“大概是哪位躲起来的石墨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吧。”
“不扯这些。”一动不动让明娜帮她擦掉眼泪的琳妮雅好容易收住笑容，看着琳茜冷漠而若有所思的侧脸，不自觉地有些出神，但还是自然地开口，“你知道，琳茜前辈，我喜欢你什么吗？”
“你不用说这么直白，我知道我挺漂亮的，而你是个颜狗。”琳茜咂了咂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没有回看琳妮雅。
“你这么了解我，我太感动了。”琳妮雅眯起眼睛，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绣球花，“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确定我挺漂亮的，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个颜狗？”琳茜终于转过头，大眼瞪小眼满脸怀疑地看着琳妮雅。
“不是哦，我是说，我对你的喜欢，一半是因为你很漂亮嘛。”琳妮雅抬起举着咖啡杯的手，握着杯子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心的轨迹，而很默契的，刚收好纸巾垃圾的明娜也伸出一根指头，帮琳妮雅画上了另一半。琳妮雅探出下巴，轻轻地蹭了蹭明娜的头顶算是感谢，然后转头看着琳茜“另一半呢，是因为，‘我挺漂亮的’这句话，只有你琳茜能这么不要脸地说出来。”
“不是，难道你觉得我是在自夸？”琳茜眉毛一挑，抬手扶了扶眼镜，“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以普遍理性而论，我的五官和气质真的很符合人类社会中‘漂亮’的标准啊。”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琳妮雅激动地抬起手，咖啡液面在纸杯中剧烈地晃动着，从细小的杯盖口中飞出些许，“‘以普遍理性而论’。”
“有什么问题吗？”琳茜有些懵。
“不管多么主观的事情，在你这里永远都是‘普遍理性’，你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知性美感，就是来自于这种心态——永远客观，永远理性，永远以自我的判断为绝对的中心，不论对错，无谓得失……太美了，太棒了！”
琳妮雅紧握着咖啡杯，整个身体如同一条毛毛虫一样在椅子上扭动着，兴奋地大喊着，以至于明娜都对着琳茜叹了口气——什么意思？蓝发少女想，琳妮雅没事的时候总是这么犯花痴？啊，大概是提到自己的时候？
“你正常点，琳妮雅。”琳茜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琳妮雅的肩膀上，没想到琳妮雅的头直接贴了过来，在她的手背上蹭了半天。
“你知道你这样有点恶心的吧，霍克弗尔特小姐。”琳茜嘴上这样说着，不过没有把手抽回来。
“无所谓啊，因为我明天可能就死了嘛。”琳妮雅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歪着头，用侧脸和肩膀夹着琳茜的手，她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感受着少女手掌的温度。
琳妮雅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玩笑的感觉，但这句话却让琳茜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其实自己来得不是很巧，或者说，她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因为琳妮雅她们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伙伴。
但她确实有件事，她去了一个地方，得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些信息，让她必须面对一个关键选择——
而她事实上没办法确定自己的选择。
“萨特小姐，你，即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对吧。”就在琳茜陷入沉思的时候，琳妮雅已经抬起了头，她将手中的咖啡交给明娜，而后轻轻地拉住了琳茜的手，“堇青石的人……而且是怎么选都会错的那种，对吧？”
“所以我才不喜欢有什么队友。”琳茜张开嘴，吐出的话语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宣泄感，“已经够了，我已经不想再做出这种选择了。”
琳茜这句话显然不适合在这里，这种场合下去说，因为刚刚失去了好友的明娜微微垂下了眼睑，但琳妮雅轻轻向左靠了靠，让自己空荡荡的袖子搭在明娜的胳膊上，就像是那就是她不存在的左手。
“但这不应该是你的问题。”琳妮雅哈出一团白色的雾气，雪越下越大，仿佛一道白色的帷幕，将这个小小的长椅从世界中阻隔开来，“而且你不需要为打扰了我们对艾利芙的送别而感到抱歉。”
“抱歉，我本来没打算打扰你们的，只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琳茜下意识地低声开口。
“所以我说过了，不用抱歉。”琳妮雅冲着琳茜微微歪头，“因为这里确实有你想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一个必然错误的选项，而我必须做出选择，难道还能有让我满意的答案吗？”琳茜苦笑着摇头。
“你知道艾利芙为什么那么喜欢盈若缺吗？”琳妮雅没有继续卖关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或者说，你知道，一本漫画书的主角，最令人喜爱的地方是什么吗？”
“她是对的？”琳茜考虑了一下，做出回答。
“但我们的现实不是漫画。”
“为什么不是呢？”琳妮雅抬起头，微微地提高了嗓音，“盈若缺说过，这场战争并不需要更多听从命令的士兵，而是需要每个人都坚持自己所相信的，才能抓住那万分之一的胜机。”
“你还真把她当救世主了。”琳茜轻轻咂咂嘴，无奈地端起咖啡纸杯喝了一口。
“恰恰相反，把她当成救世主的，是你，琳茜。”同样的，琳妮雅接过明娜递回来的纸杯，轻轻喝了一口已经微微发凉的苦涩液体，带着享受的表情看着手愣在半空的琳茜，终于，棕色双马尾的少女微微挪开了视线，第一次看向厚重的雪幕。
“不然，你为什么会感觉到困惑和迷茫呢，明明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明明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你永远都知道，这才是你。”
“而所谓的代价，不过是死亡而已。”琳妮雅连续地说着，她没有看到琳茜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你觉得，就算纠结于这些无意义的迷茫和选择，我们，我是说我们所有人，又能多活几天呢？”
“你所困惑的那个选择，有没有可能，其实根本不存在呢？”
琳妮雅说完，微微地抿了抿嘴，随后，她松开了拉着琳茜的手，将唯一的右手横过身体，拉住了明娜纤细的手指，白色头发的少女闭着眼睛，淡然而平静。
“这杯咖啡喝完我就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几秒钟后，琳茜淡淡地开口了，她的咖啡杯其实已经几乎见底，已经同样将目光转向雪幕的少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可能不够，但……谢谢你，琳妮雅。”
“我尽力。”琳茜难得地，轻轻地笑了。
……
“呐，雷娅，我呢，可能，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而就在城市的另一边，衣衫不整被灌了半身雪，在打雪仗中完全战败的盈若缺，摊开双手，大字形地躺在雪地上，她微微歪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衬衫也被扯开灌了不少雪的雷娅，笑得很甜。
“我可能，必须去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