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的村巷胡同内,晦暗的火光摇曳,在地上拖出两道瘦长人影。
“呀,来村里这么久了,还是没把路认清吗?”谢特指尖火焰跃动,一步一步地向阿尔忒弥斯走去,舌头舔舐一遍嘴唇,继续阴笑道,“还是说,你想和哥哥我好好玩玩?”
阿尔忒弥斯冷眼看着来人,神识探出,细细打量着他。这也算是她来到异世界后第一次遭遇危险,谢特总是自称“大魔导师”,难保其没有什么过人手段,若是稍有不慎,说不定就吃大亏了。
在地球后末世时代,奋战一线为人类复辟疆域已三年有余的阿尔忒弥斯,深谙“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之理,她已经见过太多因轻敌而命丧黄泉的例子了。
见阿尔忒弥斯俏脸冷峻、一言不发,谢特兴致不减反涨,脱口而出的言语愈发不堪,“你也就现在能硬气了,过不了多久,我要你跪在地上……”
眼看谢特已至跟前,经过阿尔忒弥斯细致观察,她已经确定他的的确确就是个人如其名的混混,没有受到过任何系统性的训练。
不过有一点倒是吸引了阿尔忒弥斯的注意力,纵使谢特没有任何灵修经验,他指尖的火苗却如同他玩物一般,想来这就是“异世界系统”的功劳吧。
哼,这“系统”还真是个方便的玩意儿。曾经也连接过系统的阿尔忒弥斯深有体会。
“怎么不说话呀?就这样从了……”谢特言语轻浮,伸手便要勾住阿尔忒弥斯的下巴。
然而,不待他触及眼前人的那张俏脸失重感便突兀袭来。
谢特的双腿被阿尔忒弥斯侧踢击飞,尚且悬在空中的他便被接踵而至下劈腿狠狠地踏在地上,污浊的泥水四溅。
刚刚还不可一世,意淫着污秽场面的谢特此时正蜷缩在地,捂着肚子抽搐着。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尔忒弥斯看着这人渣便来气,一脚将其踹出,使之在湿润的泥地上滑出七八米的痕迹。
半晌那扭曲挣扎的谢特才缓过气来,痛苦地哀嚎着,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身来,刚才他眼中的甜美羊羔此时宛如恶鬼夜叉,脸上的恐惧不掩半分,一瘸一拐地狼狈逃走了。
“切,就这?”阿尔忒弥斯虽一直站着原地,可手中早已暗暗握起了纳物戒中的匕首严阵以待,想看看这自称“大魔导师”的谢特还有什么花招,没成想还真是彻头彻尾的一坨。
既然解决了这桩麻烦事,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要是不见久了,可别害得佩佩姐担心起来。如此想着,阿尔忒弥斯理了理衣服,确认没有泥浆溅在自己身上后,便原路返回舞会广场。
好在热闹的舞会丝毫没有要散场的迹象,卡尔与佩佩也仍在篝火旁欢快地舞动着。
“雪天路滑啊,尤其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更要多看着点路,要不然一不小心摔着了可不得了啊。你说是不是啊,阿尔忒弥斯小姐?”沉稳的声音自她身旁传来,“我刚才见那谢特摔得可惨了,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让不少村里人都看了笑话。”
“杰维西老板说的是。看来谢特他不仅常时目中无人,还看不清脚下的路呐。”阿尔忒弥斯应到。
来搭话的正是商队老板杰维西,慈眉善目还总是挂着一张温和的笑脸,让人不禁便生出亲和感。
不过此时前来提起谢特的事绝非巧合那么简单,这使得阿尔忒弥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她刚才教训谢特之时可是用神识好好探查了周围的,那地方当时只有他们二人无疑。
“哈哈,说的对,不睁开眼睛呐,确实容易摔跤!”
“杰维西老板,广场角落的那些蒙着布的货车里装的是什么货物啊?”阿尔忒弥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如此问到,“我看那两车都停在那放一天了。”
杰维西闻言笑容一滞,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又细细打量起阿尔忒弥斯来,“小姐若是有兴趣,那不如自己去亲眼瞧上一瞧?”
察觉到这老板的反应变化,阿尔忒弥斯便知道自己引起了他的注意,心里又警惕上了几分,“不了,既然老板您有意将其盖上,想来也是不愿让外人知道的货物。贸然打听,倒是我唐突了,我向您道歉。”
“我听卡尔那小子说你是随家经商偶遇劫匪才流落至此的,我看小姐你也不是一般人,这批货啊我想让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成色如何?”杰维西嘴上温和地说着,好似在询问她的意见,手上却是直接揽着她向那两遮得严严实实的货车走去。
很显然,阿尔忒弥斯没有拒绝的余地,既然逃不掉,那也只能跟上了。她调动自己的神识主动刺探货车,却发现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阻隔其中,费尽力气也只能感知出里面有若干人影。
阿尔忒弥斯不禁皱眉,从神识的感知结果来看,杰维西口中的这些“货物”很有可能并不简单。虽然不能清楚感知里面的人的模样,但从他们蜷缩的体态以及手脚上镣铐状的轮廓,阿尔忒弥斯的脑子里只能浮现出一个词——奴隶。
杰维西缓缓掀开黑色布料露出其中的货物,正如阿尔忒弥斯所料。
并不算宽敞的木质拖车上紧密地排列着两层方正的铁笼。铁笼不大不小,刚好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抱腿坐下蜷缩其中。每一个铁笼都装着一个人,他们性别年龄不一、衣衫褴褛,却都有着两个共同点——姣好的容颜以及一些非人的特征。
阿尔忒弥斯身前的这笼子里关着一个拥有猫耳的小女孩。布料被掀开的那一瞬,这小女孩看见二人顿时被吓得眼眶湿润,拼命地想要向后退去,而当她碰到铁笼的栏杆时甚至还有电光闪过使得她碰的一下又弹了回来,她表情惊恐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见这般场景,阿尔忒弥斯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眼前的小女孩令她心生怜悯,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将其抚慰。
但是不待她触及铁笼,便被一旁的杰维西按下了她的手,“怎么样,阿尔忒弥斯小姐?”
“这……这是否不太人道……”阿尔忒弥斯固然知道,在地球文明史上也有过奴隶制,可那些终究只是在历史书见过,如今这般虐待场景直白地展现在她眼前实在是让她于心不忍。
“哈哈哈,阿尔忒弥斯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杰维西拉上布料将“货物”再次遮上,笑了起来,看着阿尔忒弥斯的眼神变得炙热,“人道只对人讲,魔族又不是人,何来人道一说?”
“可是……”阿尔忒弥斯正欲开口争论,但又想到自己才初到异世界,对这里的情况尚不熟悉,若是说太多很有可能招来麻烦事儿,便转而说到,“家中不曾招过奴隶,故而难以对您的‘货物’进行评价,还望老板见谅。”
“没事,没事。”杰维西说到,“看来小姐家风质朴,您也是受过良好家教的人呐,不像我这只知道逐利的商人啊。像您这般的人想来也是家世显赫吧,敢问小姐尊姓大名,说不定在下略有耳闻,也能祝你早日找回亲人不是吗?”
刚才的景象还在她的脑海里徘徊,心里全不是滋味,只淡淡地答道:“阿尔忒弥斯·阿莱斯特。”
“抱歉,我没太听清,您是说您姓阿莱斯特?”
“是的。”
“阿莱斯特,嗯,阿莱斯特。”杰维西摩挲着自己的小胡子,嘴角微微扬起,又重复了两遍这个姓氏。
“怎么,老板您对这姓氏有印象?”见他这般,阿尔忒弥斯也心生疑惑。阿莱斯特家族在地球虽是著名的灵修世家,可这是异世界啊,难道也有和她同姓的显赫世家?
杰维西沉思片刻道:“嗯……很遗憾,并没有,不过我会帮你留意的。”
“这样啊,那就有劳老板了。”阿尔忒弥斯如此说到,但她心里却有种预感,老板并没有说实话,只是她实在想不通在这件事上骗她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这时,广场人群中传来卡尔的呼唤声。
“在这呢!”阿尔忒弥斯应到,并向身旁的老板说到,“老板,给我来一袋糖果,多少钱?”
“送你了,小姐,就当交个朋友。”
“……那就谢过了,再见。”阿尔忒弥斯虽心有犹疑,但也不好让卡尔久等便收下了这份好意。
“嗯,再见。明早我会等你的。”杰维西挥手告别,慈眉善目一如初见。
阿尔忒弥斯循着呼唤找到了卡尔。
“哈哈,本来说带你一起来玩的,结果我俩玩得最欢,反倒把你忘了。”卡尔抱着熟睡的佩佩不好意思地说到。
“没事没事,我本来也不会跳舞,而且,在你们跳舞的时候我可买了不少小零食吃,玩得可高兴哩!”阿尔忒弥斯拿出刚才得到的那袋糖果,“这是给你们留的,来尝尝!”
“我这抱着佩佩,腾不出手来,就算了,你自己留着路上吃吧。时候也不早了,我把你们送回家好好歇息,明早你还得早起吧。”
“唔,那好叭。话说佩佩姐真厉害啊,跳舞也能睡着?”
“哈哈,刚才我俩打算坐着休息一下就回去,结果就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她就靠着我睡着了,看来今天是真的玩累了。”卡尔看着怀里的佩佩轻声说到,“我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过了。”
“是嘛,我印象里的佩佩姐好像一直都挺开心的啊。”阿尔忒弥斯回想起来到异世界后的这一个月的时光,她从佩佩姐那得到了许多帮助,若不是遇见了佩佩姐,想必这段日子会难过很多。
“也是,自从你来了以后,佩佩似乎也渐渐从过去的阴霾里走了出来。佩佩她是真的把你当成了她的家人。”
“阿尔……忒弥斯……”似乎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佩佩含糊不清地呓语道,“不……不要走……好不好……”
“……”听到这话,阿尔忒弥斯一时陷入沉默,面对离别她心里同样不舍。
“我知道你要去找你的家人,所以我不会说什么让你留下来不要走之类,只是……真的要走得这么急吗?我怕佩佩没有准备好,你走后,她又回到了过去那副消极的模样。”
“卡尔哥,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迟早都会走的。我也一样,离开家人的时候甚至没有机会好好与他们告别,所以我想快点回去,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相信佩佩姐会理解我的。”
阿尔忒弥斯撩开佩佩脸颊的发丝,看着她那甜蜜的笑颜,心中浮起一股暖意,继续道:“而且,这一个月的相处,我看得出来,佩佩姐其实要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的。再说了,我走了之后,不还有你嘛,卡尔哥,你可得加油呀。”
第二天一早,贸易商队已经在村口整装待发了。
“阿尔忒弥斯,这是些许盘缠,你带着,路上用得着。”佩佩将一个钱袋子塞到阿尔忒弥斯怀里。
“不用了佩佩姐,我跟杰维西老板商量过,让我给他帮帮忙,他不仅管我路上的吃住,还会给我工钱的。这些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阿尔忒弥斯推辞道。
“这是佩佩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这样你若是到了城里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家里人,也能用上一段日子不是?”卡尔在旁劝到。
“就是就是,你要不收,我就不让你走啦!”佩佩故作强硬地说到,还一把抓住阿尔忒弥斯的手,好像真打算把她不放她走的样子。
见两人这幅模样,显然是不容阿尔忒弥斯再拒绝了,她便一把抱住佩佩,笑道:“那就谢谢佩佩姐啦!”
“路上注意安全,找到家里人后记得托人捎个信给我。我虽然不识字,但我可以找村里面识字的人念给我听。”佩佩紧紧地抱住阿尔忒弥斯,贴在她的耳边嘱咐到。
“好的。”
“不要忘记我……如过可以的话……能回来看看我吗?”
“嗯,一定的,佩佩姐。”
“好,那你走吧!”佩佩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推开了阿尔忒弥斯。
看着佩佩噙着泪水的眼眸以及那不停微颤的嘴角,这幅强撑的笑脸也使得阿尔忒弥斯的鼻子涌上一阵酸楚,“嗯,佩佩姐,我在房间里给你留了些礼物,希望你能喜欢,再见了佩佩姐。”
“两位放心吧,路上我会照顾好阿尔忒弥斯小姐的。”杰维西走过来说到。这话从他慈祥的面孔说出有着别样的说服力,使得佩佩也真的安心了不少。
目送商队一直消失在路尽头的转弯处,满眼只余挂着斑驳积雪的树林,直到一阵寒风的提醒,佩佩才想起回到家中。
推开阿尔忒弥斯的房门,打扫得相当整洁的房间和她来之前一样。
这也曾是佩佩父母的房间,自他们离世后,这间房便一直空着,但她每天都会为其洒扫除尘,这房间就跟他们在世时一样。
这间房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恍惚间佩佩有了一种错觉——阿尔忒弥斯其实一直都没来过,这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空虚感顿时占据了她的心间,才将将止住的伤感顷刻袭来。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阿尔忒弥斯所说的礼物。宽敞的大床上整齐地叠放着数件漂亮的衣裳。
当初她便是好奇于果园里怎会有这么一位身着奇装异服的女孩儿出现才上前同其搭话的。
佩佩缓步来到床边坐下,拿起第一次遇到阿尔忒弥斯时她穿的衣服,阿尔忒弥斯的体香尚在鼻尖萦绕,回忆霎时浮现脑海,眼角的泪水终于是噙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她抱着衣服放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