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融雪正消,果树枝丫滴落的雪水使得地面变得泥泞,棕褐色的土地与覆雪的树梢形成对比,其间掺杂的墨绿成为了大地之浊与接天之白的过渡,恰似一幅色彩简明的工笔画。
而在这幅由白、绿、褐构成的风景的角落里,还有一抹鲜艳的红点缀其上。这处的果林中,有两位少女正在其间劳作。
“你学得真快啊,这才一个月左右,你的斯坦话就说得这么流畅了,难道你是天才?!”
“哈哈,佩佩姐过奖了。我之前还学过其他语言,所以有自己的一些心得。”阿尔忒弥斯笑着回应到。
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寄宿在佩佩家中。若非遇见了佩佩,她初来异世界便在这冰天雪地里可有一番苦头吃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整个世界都说斯坦话呢。要不是遇见了你,我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说其他语言的人。以往来这里的外国商队说的都是斯坦话来着。”
“呃,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也对,刚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衣服也是我完全没见过的样式。说起来,那衣服还真是好看呐,你们家乡的衣服都那么好看吗?”
“佩佩姐要是喜欢的话,今晚我挑一件更好看的衣服给你穿穿?”
听到这话,佩佩摘果子的手都停住了,两眼放光地看向阿尔忒弥斯,“真,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啦。”
得到肯定的答复,佩佩兴奋得蹦蹦跳跳地过来并一把抱住阿尔忒弥斯,“咿呀,我的好妹妹,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佩佩姐,慢点慢点,篮子里的果子要撒啦。”
“哈哈哈,我们快点把最后这些摘完赶紧回去吧!”佩佩放开阿尔忒弥斯,踩着轻快的步子继续采摘果树梢上那一串串艳红似火的玲珑小果,速度也比刚才快上不少。
她们嘴上聊着不着边的天,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停过,不到半天的时间,这果园里仅剩的果实便已采摘完毕,俩人背着满满的箩筐沿着地上来时的足迹踏上了归途。
村落就在果园不远处,走不过二十分钟便能看见低矮的木屋群。
“哦?佩佩回来了,今天这么早,果园里的覆雪红都采完了?”村口一男子远远地便看见了归来的二人,热情地跑过来打招呼。
“哈哈,是的。多亏有了阿尔忒弥斯的帮忙,今年可以这么早就收完。”佩佩眼见来人也是喜笑颜开。
“诶,你要是再叫上我,肯定能收得更快的。你俩背着满满一兜一路走过来,一定累坏了吧。来,给我吧,我帮你们搬回去。”男子热心极了。
佩佩本欲开口拒绝,但又转念想到阿尔忒弥斯,便应下了男子的好意,“啊,那就谢谢你了,卡尔。”
卡尔身强体壮,比之二人还高出一个脑袋,两手左右各抱住一只背篓便大跨步回去。“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小时候叔叔可没少照顾我呐。”
“只是年年秋天你都帮着我授粉,冬天还要麻烦你收获的话实在是过意不去。”佩佩挠挠脸,不好意思地说到。
卡尔闻言笑道:“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啊,我没啥优点,就这一身傻力气,一天天还吃那么多,那不得多干点活呐。你说是不是啊,阿尔忒弥斯?”
“卡尔哥说笑了,要不是有你们每天巡逻保护村子,村民们怎么能安居乐业啊,你们可都是村子的大英雄。”
“哎呀,还是阿尔忒弥斯会说话,给我整得不好意思了都。”卡尔此刻已是笑得合不拢嘴,“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跟你们说,你们今天这覆雪红啊,收得可真及时。”
“怎么了?又有魔物闯进果园了?!”佩佩顿时吓得小脸煞白。
“没有没有,瞧我这张嘴,说话说一半,是贸易商队今天来了!”卡尔见状连忙解释到。
“佩佩姐,放心吧,有卡尔哥在,一定不会让魔物靠近村子的。”阿尔忒弥斯亦在一旁应和,安慰佩佩道。
“嗯……”
“你这傻大个儿,莫不是仗着自己五大三粗欺负人家姑娘!?”三人走到村口,恰逢一位吊儿郎当的男子倚着树旁叫嚣道,“小阿尔忒弥斯别怕,这莽夫若是欺负你,你便来找我。我大魔导师谢特一定会让他知道厉害的!”
“谁欺负她们了,谢特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好不好!”卡尔生性老实,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就立马驳斥。
“得了吧你,全村谁不知道你馋佩……”
“卡尔哥,走吧。不和这种跳梁小丑一般见识。”阿尔忒弥斯出言打断谢特的话语,不曾正眼看过这人。
谢特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成天四处沾花惹草。村里人虽大多都看他不顺眼,但其有着一定的家底与魔导天赋,故而都是能避则避尽量不与其发生冲突。
自从阿尔忒弥斯来到这村子后便被这家伙给缠上了,跟个苍蝇似的,阿尔忒弥斯对其是不胜其烦。
“哼,跳梁小丑?”谢特叼着草茎望向远去的三人,目光死死地盯住阿尔忒弥斯,右手不自觉地向下摸去,舔了舔嘴唇暗道,“迟早给你这小妮子拿下!”
卡尔帮着将两背篓覆雪红搬到佩佩家中后,正打算离开,却被佩佩请到屋内喝碗热汤。
“还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卡尔刚坐下没多久,便如此问道,“哦,也对。今天商队来了,待会我得帮你们把收获的覆雪红都搬过去。”
“哎呀,卡尔哥,不是这事儿。”阿尔忒弥斯坐到卡尔对面,“是我找你有事。我这不是跟随家人经商,不料路遇劫匪,慌忙逃离之下与家人走散了。现在想找回家人,所以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原来是这事啊。有什么问题,阿尔忒弥斯妹妹你尽管问,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次来到的商队里,有长得像我的人吗?”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并没有看见像你家人的人。这批商队是我们村的常客,每年都会来上我们村几次,我熟得很,不可能看错的。”
“这样啊。”阿尔忒弥斯故作遗憾的模样。她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是有和她长得像的人那才奇怪了。接着她又问道,“那这批商队里的人怎么样啊?”
“唔,他们的商品价格公道,而且收购我们的覆雪红开价也不低,是很好的商人。你问这个干嘛,有什么想买的吗?”
“是这样的,卡尔哥,你不是说你和他们很熟嘛。能不能请你介绍我过去,让商队载我一程,送我去城里,我想在城里也许更有可能找到我的家人。”阿尔忒弥斯请求到。
“这事儿好说,我和商队老板喝过几次酒,帮忙顺路带个人而已,不是事。”卡尔爽快地答应下来,旋即又关心到,“你就这样走,身上有盘缠吗?我记得你当时遇见佩佩的时候也是身无分文的吧,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独自外出寻亲,不太安全吧。”
“谢谢卡尔哥关心了,我自幼跟着家里学过些防身术的,自保不成问题。而且跟着商队,我帮他们出出力,让他们包我几顿饭也是可以的吧。”
“也对,要不然你也不太可能独自逃离劫匪穿越丛林。”
“阿尔忒弥斯这是打算走了吗?”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的佩佩此时也是端了两碗热汤出来,“会不会太突然了点?”
“村子地处偏远,商队好不容易来了,若是错过了这一次,可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阿尔忒弥斯去意已决,一直逗留在这里可找不到师娘要她去找的世界树之叶。
“也对……”自从佩佩的父母遭到魔物袭击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着。而阿尔忒弥斯的到来,使得她的这个家终于多了一分生气,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可这却是她这几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了。
佩佩俨然已经将阿尔忒弥斯视作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亲妹妹,如今得知其要离开,心里固然是不舍,即使此前已经有过心理准备。
“佩佩姐的手艺就是好,怎么吃都吃不够。”阿尔忒弥斯接过佩佩递来的热汤,喝上一口后不禁夸赞到。
“你喜欢就好。”佩佩笑笑,却难掩眼神的落寞,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事继而道,“正好今天商队来了,待会儿我们卖了覆雪红后再买点好肉好菜好酒,晚上我做一顿大餐为你送行吧,卡尔你也来。”
“那感情好啊,佩佩姐,我就期待着今晚的大餐啦!”阿尔忒弥斯附和着,“卡尔哥,再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世界树之叶吗?”
“嗯?能是什么东西?”
“呃……是我家里人这次需要贸易的一种货物,好像很稀有来着。”阿尔忒弥斯胡诌道,“我就想着找到这种货物,也许我就能找到我的家人了。”
“这样啊,不过我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村子消息闭塞,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也不多。既然是货物的话,问问商队应该能有什么消息。”
这也算是阿尔忒弥斯意料之内的事,“世界树之叶”这种东西,光听名字就不简单,怎么可能随便逮个人就能知道呢?
阿尔忒弥斯喝着热汤,心里暗暗纳闷。师娘也不给点提示什么的,就让自己去找世界树之叶,着实让她苦恼。不过师娘这么做也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三人喝完热汤稍作休息,便一起将仓库里今年采摘的覆雪红悉数搬到推车上,运到村子的小广场上卖给商队。
往日稍显冷清的小广场此刻却满是熙熙攘攘的村民,除了和佩佩等人一样打算售卖覆雪红的果农们,还有不少是游走在商队摊铺之间进行采购的人们。
在这偏僻的小乡村日常缺少娱乐活动,如今由于商队的到来,村民们纷纷出门来到这小广场赶集,就跟过节似的,热闹极了。哪怕没有什么采购计划,光是在这转上一圈,邻里街坊相互聊聊,也能得知不少趣事逸闻留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卡尔说他与商队老板是熟识并非虚言。只见他来到广场上找到老板后便直接上去与其攀谈,二者相谈甚欢就连收购佩佩的覆雪红的价格都比其他家要高上几毫。
阿尔忒弥斯所托之事,卡尔也放在了心上,与老板完成交易之后便将她引荐给老板认识。
这商队老板名叫杰维西,倒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听了卡尔说完阿尔忒弥斯的遭遇,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卡尔的请求,让阿尔忒弥斯今晚收拾好行李明早就跟着商队上路,并表示他一定会照顾好阿尔忒弥斯的。
一年的收获卖了一个好价钱,佩佩也是欢心得很,问阿尔忒弥斯喜欢吃什么,领着她在摊铺间四处转悠,甚至还给她添置了一套新衣裳。阿尔忒弥斯盛情难却便接受了这份礼物。
三人采购完物资,便有说有笑地踏上归途,路上也敲定了晚餐的菜单,回到家中就开始共同为了今天的“晚宴”操持起来。
有着不少小缺口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的,寻常日子里其上只有一碟黑面包、一碟夹杂着覆雪红的黑曲奇、两碗炖有少许肉丁的热汤。而在这为阿尔忒弥斯送别的这一刻,这棕褐色的小木桌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虽然没有什么大鱼大肉,依阿尔忒弥斯来看都是些普通家常菜,可她心里却依然感动不已,这一个月的相处,她又何尝不是把佩佩姐当做了自己的亲姐姐。
起开刚才在集市上买的一瓶便宜果酒,三人各盛一碗便已然见底。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阿尔忒弥斯离别一事,只聊着这一个月来的趣事。今夜没有伤心事,唯有快乐相伴。
这一餐吃得很慢,直到屋外村子广场的方向传来些许欢快的声音,不胜酒力已然微醺的佩佩便提议,一起去参加村子的舞会。
这是村子的惯例,每次商队来到村子后,村里面就算过节了。那天晚上,村子的小广场上会生起篝火,商队里有擅长乐器的人便会弹琴吹笙奏起欢快的小曲,村民们也会跟着小曲随心跳出快乐的舞步。
只是自从佩佩的父母离世后,她便再也没去过村子的舞会,如今做此提议,想来是真的醉了吧。
阿尔忒弥斯想起今早在果园的约定,让卡尔稍作等待,便拉着佩佩姐来到自己的房间。
片刻之后,佩佩身着浅灰色毛衣内衬白色长袖,两只小手捏着灰褐色的长裙,小脸通红,紧张地向卡尔问道:“好,好看吗?”
卡尔愣愣地望着佩佩出了神。
“怎么不说话?这么好看的衣服果然不适合我吧……”
“哪里的话,佩佩姐。你这么可爱,卡尔哥这是看你看傻眼啦!”阿尔忒弥斯从佩佩身后冒出来,也是换上了佩佩今天为她买的新衣裳。
“啊,对的对的,好看好看。”卡尔这才在阿尔忒弥斯的提点下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佩佩,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儿。”
“嘿嘿。”听到这话,佩佩紧张的小脸也是眉开眼笑,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傻笑起来。
“好了,快走吧,去晚了舞会可就结束啦。”阿尔忒弥斯见两人此刻扭扭捏捏的,便拉着两人牵起手来催促到。
村里少有的篝火舞会同时也是年轻男女们相互结实约会的活动,郎才女貌的一对对佳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跃动着,好一副热闹的场景。
而在阿尔忒弥斯的推动下携手加入到舞会队列中的卡尔与佩佩更是直接成为了整个广场的焦点。
二人踏着生硬的舞步却丝毫不影响他们高涨的欢欣之情。这对跌跌撞撞地舞者在篝火边放声大笑,使得火焰似乎都更旺盛了几分,彻底点燃了广场的氛围。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的景象中,也并非所有人都在享受着这片欢乐的空气,也有居心叵测的人,打算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图谋不轨。
阿尔忒弥斯虽然初入凝神境,可终归是有神识的,更何况这一个月以来她也未曾放松灵修一事,每天夜晚都在按着姜青玲所授的《灵飞经》修炼着,如今修为巩固,她的感官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从他们来到广场的那一刻起,阿尔忒弥斯便感受到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不过她对神识的运用尚不熟练,难以准确定位其具体方位。
既然如此,那她便以身做饵,临走前把麻烦事儿都解决掉就是最好的。
阿尔忒弥斯离开人群聚集的广场,漫步于村内昏暗的土路上,感知到那目光未曾消失,她便知道那人跟了上来并且紧随其后。
直到她慢悠悠地走进村子里的一处死胡同后,起身后便腾起一小团火光。
“小阿尔忒弥斯,你这是迷路了吗,要不要谢特哥哥带你回家呀?”
来人正如阿尔忒弥斯所料,她早就想痛扁这家伙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