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货车上,杰维西见阿尔忒弥斯还沉湎在离别的感伤之中便向其搭话道:“舍不得吗?”
“嗯……佩佩姐对我很好……”
“没事的,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再见的。”
“嗯,也许吧。”阿尔忒弥斯思索着未来,不禁感到迷茫,这世界树之叶该从何找起呢?“老板,你听说过世界树之叶吗?”
“唔……”杰维西闭上眼睛,摩挲着他的小胡子沉吟片刻后才答道,“没有,那是什么?”
“呃,我也不知道,只偶有听闻父母说起过。”阿尔忒弥斯胡诌道,“我便想着,找到这东西,说不定我也就找到家人了。那老板您觉得这种东西在哪有可能找到吗?”
“世界树之叶啊,听起来像是教廷会知道的东西,教廷圣典里就写了很多什么世界起源的东西。”
“教廷?”
见她一脸疑惑,杰维西忽然笑道:“阿尔忒弥斯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
阿尔忒弥斯听闻此言,心里有些发怵,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她记得杰维西昨天也对她说过这话。
卡尔将其介绍给杰维西时便已经简述过她的来历,她不是村里的本地人。而今这杰维西反复提及的“本地人”,难道意有所指?
“老板,我随家人经商路遇劫匪流落至此,当然不是本地人了。”阿尔忒弥斯微笑道,然而手上则已经暗暗从纳物戒中取出匕首握在手中。神识扩展,一旦察觉情况稍有不对,便打算先下手为强。
“小姐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杰维西笑笑并挥挥手,示意阿尔忒弥斯放松,“那我也不同你卖关子了直接问了,敢问小姐是勇者吗?”
阿尔忒弥斯微微皱眉,并未回话。
杰维西继而道:“看来小姐还是不信任我呐,我真的只是一位单纯的商人而已。”
“你怎么看出来的?”阿尔忒弥斯并没有回答杰维西的问题,却是反问到。
“呵,这一点在村里面简单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杰维西笑道,“整片大陆都是统一说斯坦语的,像小姐这样身着奇装异服说着不明语言的人,除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外,我可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这片大陆经常会有别的世界的人出现吗?”阿尔忒弥斯有些惊讶,仅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也不是经常,据教廷史载,历代勇者中有着数位被召唤而来的勇者,他们初来之时无一不是衣着奇特语言不通的。而更让我确信的一点就是昨晚,你看见了我们的‘货车’。”
“……货车……”阿尔忒弥斯想起了昨晚她提及货车时老板的反应。本只是想借由转移话题的,没想到却惹上了这么个老狐狸精。她应付起这杰维西来实在有些头疼,总感觉这人在套她的话。
“勇者小姐你是有所不知啊,我那俩货车有着4级魔法‘感知扰乱’的,任谁来都会对这两辆货车视若无睹的。这可花了我不少钱呐,小姐您一眼便将其识破,都让我怀疑我是不是被骗哩。”杰维西直接改称阿尔忒弥斯为勇者。
“那……是不是还有魔王?”阿尔忒弥斯也曾接触过些许相关幻想作品,对于一些常见的异世界设定多少有些了解,便如此试探性地问到。
“诶,说起来,上一任魔王才死了二十年啊。勇者小姐,是谁召唤您来的啊?”
“这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村子附近的林子里。”既然已经被对方看穿,再嘴硬也无济于事了,阿尔忒弥斯便如此说到。
“唔,这样啊。”
“往届勇者都是怎么选出来的,他们和魔王又是什么关系?”
“每隔一百到两百年的时间,魔族中便会诞生一位魔王,而勇者就是由神明选出来讨伐魔王的英雄。勇者一般都是由教廷决定的,不过我对教廷了解不深,所以其中详细的流程我就不太清楚了。”
“啊哦,那老板你知道怎么去这个教廷吗?”阿尔忒弥斯进而问到。教廷既然可能有着世界树之叶的线索,那她应该是不得不走上一遭了。
“嘿,勇者小姐,你要是想去教廷的话,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杰维西笑道,“这教廷呐本来是不难找的,大陆上大大小小的城市里都应该有,可是这几年埃尔法王国与教廷关系紧张,教廷也陆续撤走了各个城市的教堂,如今只有王都留有教廷分部了。”
埃尔法王国便是如今阿尔忒弥斯所在的国家的名字,她来此一个月的时间对这些基本的信息还是有所了解的。
“也就是说,我只要到王都就行了是吧。”埃尔法王国的王都阿尔忒弥斯曾听佩佩说起过,那好像是一座滨海城市。
“勇者小姐,你想得太简单了。”杰维西摇摇头,“且不说王都的教廷已经不再对外开放了,勇者一般都是魔王出世后由教廷选定的,您若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说自己是勇者,不免会直接被撵出来吧。”
“呃,好像也是……不过,老板你向我提起这事,说明你是有门路的吧。”
“小姐你是聪明人。”杰维西咧嘴笑到。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她明白,这老板是个人精,绝不可能是因为单纯热心就同她聊这么多。
杰维西满脸笑意,显然一切都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发展着。然而他嘴巴刚张开,不待他说出自己的要求,车厢的急停就打断了他,紧接着车队前方便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嚎哦!”竟是一只足有两人高的巨熊闯进了行进中的商队里。
这巨熊长得也是怪异,它没有毛绒松软的皮毛,而是有着宛若树皮一般粗糙的片甲,这些片甲层层相叠使得它好似一棵有着熊的外貌轮廓的树。不仅如此,其背上还燃有熊熊烈火。
背负着烈烈火焰的巨型木熊在车队里横冲直撞,拖曳出无数火星,好似从地狱中冲破束缚的恶魔,看上去骇人至极,就连好几只拖行货车的骑龙都挣脱缰绳四散逃走。
“木甲熊!?”杰维西见状立马下达了疏散指令,“所有人都快散开!它只是因为着火而陷入了慌乱,目的不是我们,大家不要扎堆站着一起,快散开!”
杰维西的判断非常准确,这木甲熊只是单纯地找着大体积的目标冲撞翻滚,意图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对于那些四散逃开的人们则视若无睹。
四处乱撞的木甲熊力量惊人,只一下便可将高大的货车给掀翻,使得其上的货物洒落一地。
看见这般场景,阿尔忒弥斯自然也是打算按杰维西说的那样逃开,然而却被一阵杂乱的金铁碰撞声给叫住了脚步。她循声望去,原是那木甲熊撞翻了装运奴隶的货车,其中那一个个关押魔族的牢笼同样是掉在了地上。
侧翻的牢笼使得其中被关押的人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栏杆,其上涌出的电流刺激着他们,使之表情痛苦万分,张大了嘴巴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来。
铁笼翻倒造成的声响同样引起了木甲熊的注意,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便朝着那堆横七竖八的笼子冲了过去。以它那可怖的力量已然可以想见接下来将会造成何其惨烈的一番景象。
木甲熊冲到铁笼堆近前,高高扬起它那粗壮宽厚的前爪奋力拍下,锐利的指爪划破空气呼呼作响。打下的阴影将它眼前的小小牢笼完全笼罩,似乎这个牢笼和其中的小女孩已经无法避免变成一张“肉夹铁”的厄运了。
身处牢笼之中的小女孩已是表情狰狞、泪流满面,不知是因为铁笼的电流,还是因为木甲熊带来的恐惧,亦或是因其心中对生的渴望。
这位魔族小女孩如今只能闭上眼做出她所能做到的最后的努力,祈祷——魔王大人,救救我吧……
或许真是她的祈祷被听见了,她忽觉一整凉风吹过,紧接着便听到一阵轰响,随后她感到自己的牢笼被扶正,离开了栏杆的她也不用忍受电流带来的刺痛了。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魔王,而是一位金发的少女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碧蓝如水的眼眸澄净灵动,这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你没事吧?”阿尔忒弥斯问到,看着眼前这被关在铁笼里的女孩儿愣愣地望着自己,她内心估摸着这孩子可能是被吓傻了。
阿尔忒弥斯虽然不想主动惹事,但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妇女儿童就此惨死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刚才发现了状况之时她便立马调度灵力凝结术式。异世界的灵力与她之前世界的灵力性质大相径庭,不过好在师娘姜青玲所授的《灵飞经》有记载二者在术式上的转换规律,这一个月内她也是勤加修炼,虽然还不是相当熟练,但总归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完成了召唤术的施法。
被掀翻在地的木甲熊回过身来,四处张望着。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只觉腹部突然受到重击,紧接着它便直接被击飞了。
这处林间道路已然不再是刚才那般阳光明媚,此时的天空好似拢上了一层幕布,将此地带入了漆黑的夜晚。
于这方圆黑暗之间,有一只狼傲然挺立。深邃的乌黑皮毛好似无垠深空,衬得其上闪烁的点点辉光宛若天上群星。
星夜狼优雅地绕着木甲熊踱步,面对这冒着熊熊烈火的巨兽没有半点紧迫感,倒像是个准备享用珍馐的美食家。
毋庸置疑,刚才一击便将木甲熊击飞的罪魁祸首正是阿尔忒弥斯召唤而来的星夜狼。
阿尔忒弥斯如今步入凝神境,其召唤术的威力比之以前亦是大有提升,召唤出来的星夜狼不再是过去那般只会听从命令的召唤物,竟有了些许灵性,甚至还能独立施法,如今笼罩了这方圆之地的黑暗正是出自星夜狼的手笔。
体型庞大的木甲熊何曾受到过这般羞辱,更遑论而今火冒三丈,看到星夜狼这幅从容的模样已是被彻底激怒,冲其发出一声咆哮便挥舞着利爪扑了过去,誓要将这匹该死的狼崽子撕碎。
星夜狼月白的眼眸映着木甲熊凶猛的模样却没有一丝恐惧流出,反倒是闪过一丝玩味。
利爪携着破空声划过星星点点的闪光,但木甲熊两只宽厚的前掌却没有传来一丝实感,只见眼前的星光随着气流渐渐消散,星夜狼早已不见踪影。这一下算是彻底扑了个空。
正短暂陷入了疑惑的木甲熊忽然感到耳旁吹来一阵暖风,侧目看去只见星夜狼那双冰冷的瞳孔。愤怒的木甲熊当即甩动头颅意欲顶飞这不知死活的家伙。
然而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木甲熊如何碰得到身轻如燕的星夜狼呢?
在旁人看来,木甲熊屡次三番的扑空就像是在表演滑稽的舞蹈,而诡异莫测的星夜狼则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魔术师,以至于他们全都停下了逃跑的脚步,观看这场精彩演出。
身后烈火的灼烤加之数次徒劳的全力攻击,木甲熊已是强弩之末,看着眼前优雅地梳理毛发星夜狼除了呲牙嘶吼之外,再没有力气向它发起进攻了。
见其已然筋疲力尽,星夜狼也是失了兴致,打了一个哈欠,身后的尾巴灵光忽现,一甩尾便飞出一道月牙,劈在木甲熊的头颅,使之坚硬厚实的木甲瞬间裂开,猩红鲜血滴落。
木甲熊顿时失了力气,趴倒在地。
就此得胜的星夜狼来到木甲熊旁,确认其了无生机后便摇着尾巴回到阿尔忒弥斯身前,俯下身子抬眼望着她。这般模样是一点也看不出刚才那副顶级狩猎者的形象,倒像是个等待主人夸奖的狗狗。
这是阿尔忒弥斯步入凝神境后第一次施放召唤术,对于星夜狼如今富有灵性的变换心里也是稍微吃了一惊。来到异世界后再次见到这星夜狼,她不禁怀念起之前在地球的人事物,对这造物也更多了几分喜爱。
阿尔忒弥斯轻抚它那比自己还宽的狼头,温热厚实的皮毛触感与真的一般无二,她凑到它的耳边夸赞道:“做得好,小黑。”
这名字虽然简单,但星夜狼听见后却欢喜不已,在阿尔忒弥斯身上扭着脑袋蹭了蹭,并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舐她的手。
见小黑高兴,阿尔忒弥斯也是笑笑,抱了一下这只大狗,随后对它下了一道命令,将其遣走。
在旁围观的众人见这只比人还高大的黑狼跃步奔进树林,周围似夜的黑暗都消散重归天明之后才开始为这场胜利欢呼,纷纷凑到阿尔忒弥斯周围啧啧称奇。
“感谢阿尔忒弥斯小姐为大家击败了这木甲熊,保护了我们啊!”杰维西大声说道。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他又继续说道,“这魔物袭击,事发突然,大家先原地休息,整顿清点一下吧。”
杰维西简单安排了一下便将阿尔忒弥斯再次引回了两人乘坐的车厢交谈。
“勇者小姐竟然拥有这么厉害的技能,可以驱使如此强劲的魔物,这般实力,比之历代勇者最初选任之时,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老板过誉了。”
“如今我正愁一位实力强大的人来帮我护送一件东西。今天看见小姐这样的巾帼英豪,我这委托想来得非你莫属了。”杰维西重新提回刚才被突袭而来的木甲熊打断的话题。
“你先说说委托具体内容。”阿尔忒弥斯比没有立即答应他。
“委托并不难,就是这有一件货物需要送到博克城交予其城主。”
“就这?”
“就是这样,只不过碍于货物的特殊性,需要以较为隐秘的方式送过去,故此想拜托勇者小姐你来。当然,酬劳方面自然不会亏待小姐,酬金共计300枚金币,若您接下委托,我将会预付100枚金币于你,事成之后,博克城主也会将剩余的酬劳支付于你。”
在异世界生活了一个月的阿尔忒弥斯大致了解了此地的物价,20枚银币便足以佩佩姐一年的开支甚至还有些许富余,而一枚金币就相当于百枚银币,如今这委托酬劳足足竟有300枚金币之多,不可谓不丰厚。
杰维西见阿尔忒弥斯虽心有所动,但还没拿定主意,便笑了笑,继而道:“而且,我还能为勇者小姐您写上一封推荐信,请求城主将你引荐于教廷。教廷虽然不对外开放,但一城之主的面子还是会给的,而您有着‘勇者’的身份,想来城主也是不会拒绝我的推荐的。”
“你的这个货物……很危险吗?”阿尔忒弥斯犹疑道,她迟迟未答应正是有此顾虑。
“关于货物本身的信息我也知之甚少。我只能告诉你,暗中有人正觊觎着这玩意儿,而且我怀疑已经,我已经被锁定嫌疑了……”杰维西说着这话,撩开了车厢的窗帘看向那趴在地上的木甲熊尸身,表情极为凝重。
阿尔忒弥斯固然明白,这么丰厚的报酬,其背后的风险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她虽不想无端惹事上身,但如今很有可能获取到“世界树之叶”的线索的路径就在眼前,她不可能就此错过。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便答应了下来:“好,这委托我接。不过,我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杰维西顿时眉开眼笑,好似送出了一块烫手山芋,“好好好,勇者小姐,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杰维西虽然老谋深算,但有一件事可能猜错了。这次木甲熊的袭击,或许并不是针对他的一次攻击。
木甲熊身上燃烧的火焰,阿尔忒弥斯认识,来到异世界的这一个月里,她可没少见,正是那村头混混谢特的火焰。那人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显摆,说其触之及燃,燃则不灭,非大魔法师不可消。
在星夜狼与木甲熊对峙的过程中,她便用神识搜寻了周围,果真如他所料,谢特就藏在附近不远处观察着这边的情况,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尔忒弥斯这个婊子,惹了我还想跑?看老子不弄死你!”
故此,阿尔忒弥斯遣走星夜狼钻进树林便是为了此事。本来只想简单教训一下这个混混就行了的,可如今对自己起了杀心,那也别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暗中观察的谢特看见自己招惹过去的木甲熊被斩杀登时气得破口暗骂,而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连这么厉害的魔物都不能拿阿尔忒弥斯如何,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气急败坏的谢特想到了她这一个月来最亲的那个人——佩佩。佩佩也是出落得可爱,哼,我拿你没办法,我还能拿佩佩没办法?佩佩,要怪就怪你的这个好妹妹吧!
谢特穿行林中向村里回去,他打算今晚就要狠狠地出上一口恶气,一想到今夜可能发生的场景,他不禁血脉喷张,一瘸一拐的脚步也快上了几分。
然而他走没多久便察觉到了异常,天色怎么突然黑了?明明现在是正午时分啊。
他环视四周未有发现,忽感后颈传来温热的吐息,一回头便看见一个硕大狼头,圆月般的瞳孔已经牢牢地将他锁定。
在往常仗势欺人四处“狩猎”美色的谢特,终是在其人生的最后时刻成为了一个被玩弄得四处逃窜的绝望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