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找到大业物的踪迹吗?”
宗次郎简单明快的提出了他的问题。
“真是不解风情的老爷......如果大业物的刀体出现在村子里,妾身可不会漏看。”
狐貌少女嗔怪般点了点青年剑士的指节,而青年剑士则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如此看来,果然大业物和土蜘蛛都在山中吗?”
大业物。奉太阁和将军之命收集、狩猎这种至奇之宝的刀狩们,自然会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得到那么一两把以作自用。
【白】便是宗次郎觅得的数把大业物其中之一。
一般而言,刀狩们只需要十年内有一次回到京都或江户交还大业物便足矣,而据宗次郎了解,目前为止朝中收回的大业物数量是......
零,一件都没有。
这其中或许有着因为目前刀狩一职立定之后未满十年的缘故,但实际更多的原因是,身分刀狩一职的剑士便会打上公家或是武家的立场,对于太阁或将军而言,得到大业物的刀狩就是他们的招牌武人,足以媲美千人之军。
所以,爱剑的刀狩们留下大业物为己用,本就是他们报酬的一种,就算真的有刀狩老老实实交还了大业物,想必也是会被太阁或者将军偷偷分配给自家的武士使用吧。
“唔......那么,那场神祭你怎么看?”
宗次郎视线飘至远方,在狐貌少女抱着自己的寂静时间里,他似乎仍在搜寻着某种存在的踪迹。
大业物的特征其一,便是它们都是拥有剑魂的武器。
只有被剑魂认可的大业物持有者才能看到剑魂的形象,听到它的声音。
而剑魂种类众多,亦或为山中精灵,亦或为可怖妖魔,亦或为骁勇武将,亦或为如眼前这般轻柔可伶的狐貌少女。
它们将不留余力地奋身相助自己认可的主人,那便是剑魂们作为大业物被契定的存在意义。
“村民们的信仰之心不像是虚假,只是,仪式却让人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够请神或者驱魔的样子,老爷你也是神官家出身的,应该不会看不出来。”
淡淡笑着,白再次做出回答。
在大业物之中,白也算是尤为特别的存在。
其剑魂是为现神,或称为现化神——古神道基于活祭习俗,将凡人转化为神体的代行者,并由此传承下来的仪式化存在。
具有现神之力者通常处于人、神与鬼的交界之间,拥有近乎无穷的寿命,但会由于其信仰所牵连之物而兴衰。
而其依附之物便是,以自身为材料制成的大业物【白】。
所以她理应有着看透信仰,测定神明之力存在与否的相应力量。
“不过......妾身也不敢妄下定论,毕竟这个村子祭拜的是高天原的剑之主,如果真能够请到祂动身的话,妾身这种小小的现神可是看不出什么的呀。”
收回手臂,狐貌少女轻掂脚尖绕着青年剑士的身体转了半圈,灵巧地钻进了他的怀中。
“你才是知道的吧?他们不可能真的请来建御雷神。”
“谁知道呢,嘻嘻。”
半声娇笑,朱红的狐目悄然转动。
在宗次郎不可置否的话语中,白用柔软的双臂贴紧青年剑士的颈脖,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说起来今天的那位白发小姑娘,是叫风间识来着?老爷你很中意她吗?”
白齿带着香气,在宗次郎的脖间缓慢剐蹭而过。
即便保持着如此姿势,狐貌少女的咬词却依旧清晰。
“那的确是位很厉害的剑士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剑术,并且最重要的是有着那么一副楚楚可怜的美貌,老爷很喜欢吧?这种无垢的少女。”
“你是准备等到我每次遇到一位少女都这么说上一遍吗?”
对着这像是埋怨一般的呢喃幽语,宗次郎的表情和动作没有改变分毫,只是如磐石般屹立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夜色将被雾气笼罩的天空完全染黑的那一刻。
“哎呀哎呀,看来妾身和老爷相处的时间也快要结束了,这就是男人只重事业而冷怠家中妻子的当今现状吗?”
像是察觉到男人的念头,又或是因为某物的迫近,屋内被剑魂染上的隆冬之白也开始重新收敛起来。
只是瞬间,少女的肉与衣便在宗次郎的视野里崩解,只留一片寒光归于青年腰间的皮着刀鞘中去。
虽然没有任何人来提醒,但宗次郎已经准备开始履行他之前答应过的守夜职责。
推开木质的小小门扉,在雪地上呼出一口白气,青年剑士步入了已然被夜色完全笼住的吉野村。
神龛旁石灯笼的烛光静静摇曳着,在夜晚中显得尤其显眼。
宗次郎还记得,盐之助说过这里的烛光烧到半夜燃尽之后就算作神祭仪式成功了,虽然村子里只是拜托了宗次郎去击退可能袭来的妖魔,并且保护村民,但他还是准备姑且连带着这边的神龛也一起照看到。
宗次郎在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夜幕中,仍旧可以清晰视物,抬起脚步的同时,视线穿过深重的暗色,但却没有如愿找到那名白发碧眼的少女。
她应该也会来守夜才对?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需要稍晚一些才能出来吗?
虽然宗次郎有些奇怪,但没有过多担心,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让视线掠过吉野村的全景。
依稀可以看见几百米开外的稍远处,有一队举着火把的村民似乎是在绕村巡逻中,每个村民都拿着棍棒、镰刀或是钉耙一类的武器。
这些应该就是城上红叶之前说过自告奋勇来守夜的村民了,而这些村民为首的人则是宗次郎之前见过的剑士,八郎。
他像是注意到宗次郎的视线一样把头转了过来,原地停留了几秒之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撇过头就朝着宗次郎相反方向走去了,按照他们巡逻的速度,走完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子看起来要一刻多时间的样子。
这个男人应该是在期待战力的同时,也在心里排斥着村外人,所以才特意避开了宗次郎吧。
不过,现在想想,为什么神龛旁边不安排人手巡逻呢?是因为觉得这种奉拜神像的地方最不可能被妖魔袭击吗?
如此思考着的宗次郎,穿过被石灯笼照亮的道路,缓缓走近了神龛。
神馔和其它供物仍旧安静摆放在供奉台上,武人姿态的剑神神像完好如初,一切都如白天神祭过程中一样,没有任何差异。
不同的只有缺少祭祀的人。
巡逻村民的火光逐渐远去,石灯笼中的蜡烛似乎也像是要烧尽了般,光芒开始变得明灭扑朔起来。
噤默的漆黑无处不在,在星与月的光辉都无法穿透天穹上灰雾的此刻,真正的夜晚才在宗次郎的面前拉开了她的帷幕。
所以,在眼下的环境中,就算是宗次郎也应该是无法完全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才对。
但他却能看见有一人正在从黑暗中走来,他能清晰看见,这是一名女子。
她并非是从靠近村庄的石街与屋群那边走来,而是从靠近吉野山的一侧缓步走来,微微张动着嘴唇,咏唱起耳熟能详但又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童谣。
“竹笼眼~竹笼眼~”
那是一名身着乌黑色礼衣的女性。
衣襟合体,突显出她纤细的腰身,无需过多装饰便流露出一种与这山野村居格格不入的华贵之感。
“笼子里的小鸟哟~何时何时能出来~”
随着空灵而幽美的声音,华贵女性的脚步逐渐接近向青年剑士的所在,她的轮廓也得更加清晰,就像夜幕本身为其让开了同路一般。
而正如其衣着,其人长发亦是为乌黑,双眼亦是为乌黑,那是如夜幕般深邃,仿佛能吞噬天下所有一切的乌黑。
其肌肤之白,却似是雪落凝脂,与她的乌黑形成鲜明对比,透出一触即破的病态之美。
“在黎明的晚上~鹤与龟滑到了~”
啪嗒、啪嗒。
华贵女性的脚步声像是合拍着诡异童谣一样,富有节奏地响在了恰到好处的时机。
她行走于村野混着雪土的泥地之间,但每一步都流露出典雅高贵的姿态,在那从容的步伐之中,又隐隐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正后方是谁呢?”
唱完与其气质不相符合的简短童谣最后一节,华贵女性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而后,她的眼神和宗次郎对上了。
“晚上好,石上宗次郎阁下。”
唇降一抿,面色含笑,她就这么喊出了青年剑士的全名。
神态端庄,举止间尽显贵族气质,然而在她的眼神深处,却似乎隐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怨念,像是被岁月尘封的秘密,只待一个不慎的窥探者去揭开一切。
“欢迎来到吉野山,您可以称呼妾身为黑山姬。”
与对方礼节周道的态度相比,宗次郎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只是无言看向面前的陌生女性。
但从某种意义来讲,没有直接拔刀,也没有直接发问对方是不是妖魔的男人,或许已经可以称得上足够礼貌。
这种时候,用这种样子出现的女人,嘴里还吐出了吉野山而非是吉野村的字样。
怎么看都像是妖魔幽鬼一类的存在。
“看来妾身来的时候不太合适呢,这可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吧。”
眼角弯如月牙,抬起袖角遮住轻笑的面容。
自称为黑山姬的女性对面前年轻剑士的戒备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责怪,只是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继续吐出悦耳的音色。
“不过,今日来能见到阁下便已经足够,希望下次能让彼此在一处佳地尽情畅谈一番便更好了......现在的话,阁下应该也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吧?”
挽起手臂,伸出纤细的食指,黑山姬直直指向了宗次郎的正后方。
“那里,有人正等着阁下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