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吉野村被雾气笼罩的夜晚已然不再昏暗。
因为那连绵的茅屋已然被火焰点燃。
熊熊烈焰如同恶鬼般张开大口,用火舌舔舐着一座又一座屋舍,将它们卷进无尽的暗红之中。
已然成为柴木的架构噼啪作响,熏黑的横梁带着墙壁一同轰然倒塌,砸落在被融化的雪地之上。
无穷的火焰似乎还不知满足,正贪婪渴望着整片空间的占有,仿若在叫嚣着它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吞进腹中。
毁灭与死亡,总是突然降临之物,无论是千年古物还是新生幼胎,在它们的面前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幅景色没有任何前兆,几乎是在转瞬刹那就出现在了宗次郎的眼前。
紧接而至的是村民们的哀嚎混着野鹿的鸣叫传入了宗次郎的耳中,他们似乎像是想从追赶而来的某物手中逃走。
啊啊,那就是之前说的妖魔吗?
八只单眼,八只獠足,巨大的漆黑外壳在赤光中泛起仿若被名画师点缀过的白色斑纹。
『老爷?你怎么了?怎么刚才就一直在发呆,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包围了。』
鞘中嗡鸣震动,白的声响将宗次郎的意识从恍惚中拉回眼前所见的现实。
猛然回首望去,刚才还站在旁处的丽人已然寻不到半点踪迹,咏诵歌谣的漆黑之物宛若回到了属于她的夜幕之中,已成梦中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数只巨大的蜘蛛妖魔正在宗次郎的四周蠢蠢欲动。
它们仿佛就像从最开始便已经在此处一样,与眼前景观融洽的合为一体。
“————啧。”
被摆了一道。
刚才的那个女人对自己做了什么?是幻术一类的东西吗?亦或者那个女人本身就是这些妖魔的幻术?
本该第一时间就发现村庄被袭击的自己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甚至还被妖魔团团围住。
“白,不用在意,你和以前一样辅助我就好。”
悔恨短暂掠过心头便被剑士的意念迅速斩灭,现在更重要的是把握现状后行动起来。
妖魔的数量是多少?它们的方位都在哪里?自己需要花多少时间消灭它们?
微光骤起,五识通明,宗次郎被现神之力强化后的感官迅速将半径百米内的景观在脑内构建出详细的立体图形,在此方小小天地之中青年剑士如拥有着神之视点般将之前的疑问之处一一看清。
包围青年剑士的妖魔数量为五,三只在前方,一只在试图从侧方绕后,最后一只藏在林木与屋宅的间隙准备伺机而动。
剩下的便是时间的问题。
虽然谈不上是补救,但之前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好好完成到底,自己必须尽快斩杀这群妖魔去救援村民。
那么......该怎么做?
在疑问尚未完全浮现之前,宗次郎便已踏步向前,拔刀出鞘。
和剑士之间的比试不同,对敌妖魔,特别是面对复数妖魔时,并不适合采取以逸待劳、观察对方行动再做出反击一类的战术。
原因有二。
一是即便妖魔不主动采取积极的攻势,剑士也会在对峙之中逐渐丧失注意力、体力与气势,而妖魔则不会有着这样的担忧。
二是当妖魔采取了主动的攻势,剑士也不一定能够准确做出应对,和以双臂挥使武器的人类武者不同,妖魔的动作往往让人难以预料,等到它们攻击丢掉的先机可就不止一星半点了。
所以必须率先攻击,让它们认识到手持凶器的剑士究竟有多么危险,进而促使它们去进攻剑士特意空出的破绽,然后再予以应对,让妖魔一步步踏入剑士们熟悉的领域。
寒光梭行,一抹亮色划破夜空。
青年剑士基于身体应对妖魔的本能,朝向离自己最近那只的黑色蜘蛛挥出了神速的拔刀斩。
即便有着用来捕捉猎物的八只眼球,妖魔也完全没能捕捉到这一击的轨迹,而且,它往后也不会这个机会了。
伴随脓黄的汁液如喷泉般泼洒而出,那只黑色蜘蛛发觉自己的视野突然被分成了两半,各自朝着不同的两边坠落在地。
宗次郎的第一击便将妖魔终结了,这个结果对他而言也有些吃惊。
因为刚才的不过是他追求速度和突袭的本能试探动作。
这些看起来都只是下级妖魔而已,它们就是传闻中土蜘蛛所操纵的子孙们吗?如果其它的几只妖魔也都只有这种程度,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而随着剑士的抢攻,其它几只妖魔也终于停下了默然不动的对峙,两只正前方的漆黑蜘蛛半弓足肢,如弹簧般跳跃而起,向着宗次郎猛冲而来。
在侧方的蜘蛛选择配合起其它妖魔,在慢上半拍之后一并跃起加入攻势,最后一只藏起来的蜘蛛则是沿着壁檐悄声爬行而来。
四只妖魔,三道攻势在明,一道攻势在暗。
面对着同时来自几个方向,甚至还有时间差的攻击,宗次郎只是有如新阴流的定法一般微沉身躯,竖起两肘伸展出的刀锋。
想要保持锋刃的杀伤力,必须要拥有用于刀剑加速的足够间距,再以足够的力量斩向正确的位置,在此过程中无论是变招还是剑路的偏移都会影响到杀伤力。
也就是说,在面对复数敌人时,就算能够保证让剑路精确的捕捉到每一个目标,其在中途的威能也一定会有所下降,能一口气斩杀十人的剑豪,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够将复数妖魔的坚硬身躯用一次斩击全部切断。
但宗次郎却有办法。
妖魔锋锐的镰足与口器仅在一刹那便飞跃至青年剑士的身前,仿若青年剑士的胸膛即将如那些村民一般就要被这么刺穿、贯通、杀害。
然而他却像是浑然无觉般一步未动,只是调整着姿势令镰足与剑锋相交,刹那间隙之中,青年剑士偏转了自己的刀身,也将敌人的攻势随之一并弹开。
被弹开攻势的妖魔,身躯本身的冲击势能并未因此减少,就算阻止了最初的致命一击,足以破坏巨木的撞击也可以令青年剑士立即毙命,更何况妖魔本就不止一“人”。
即便是有着足以瞬间斩杀妖魔实力的强大剑士,说到底也只是人类肉身,被这一攻击直接命中的话,死亡便已是定局。
而最后那一只隐藏起来的妖魔,也认为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如一枚炮弹般急奔而来,为宗次郎的死局再添上一枚筹码。
“【停峦】。”
最后一只妖魔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最初攻击的妖魔的身躯并没有如愿撞向宗次郎。
在经由剑士的轻轻一挑后,它反而是像被气流托着一般在半空中急速飘旋起来,和一旁的“同伴”相撞在一起。
这惨烈的车祸现场直接波及了三只妖魔。
而在它们在尚未来得及落地之前,一抹寒光便已停在了它们链接头部与躯干的结构之间。
像是经由无比精密的计算后被拖入了某种领域般,妖魔们仿若是纷纷将自己的头颅递向了那无可撼动的停峦之剑。
曾经驹川剑豪面对狼群扑跃之时,以【涎赚】之剑将狼群尽数斩杀,如今青年剑士使出的便是与之相似而又截然相反的技艺。
翻转剑身以震气弹开敌人的攻击,随后再以刃锋置于敌人落下的方向,借助敌人的体重与势能完成必要的斩杀,这便是同时应对多个方向攻击的剑招【停峦】。
在击杀三只妖魔的过程中,其人只是如山峦般定在原地,未曾移动一次步伐,仅凭一次斩击......严格来算甚至连一次斩击都没有。
于是,还剩一只。
如果那最后一只妖魔能够思考的话,看到眼前一幕或许会笑吧,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自己行动的时机也没有问题。
敌人的确有实力瞬间解决掉自己的三个同伴,但是现在他也是刚刚用完剑招,旧力已尽,新力尚未升起之时,他无法抵挡自己从背后的偷袭,就算察觉到攻击也来不及逃跑躲避。
只是,这只妖魔或许没有想过,宗次郎的应敌手段,并不仅限于剑。
对战妖魔,剑士需以雷霆之势展开攻击,在敌人被特意空出的破绽引诱时再予以应对。
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借现神之眼得以察觉到身后之物的袭击,青年剑士微曲躯干,以右脚为支点,用左腿划弧做出了一个颇为怪异的反身踢击姿势。
铁靴踢踏,只是这一击便让黑色蜘蛛的外壳为之碎裂。
青年剑士瘦小的身躯在一瞬之间仿若爆发出千钧之力,以至于让这两米高的巨大蜘蛛都直接因为冲击而腾飞起来。
而在下一瞬间宗次郎便借着踢击的力道相互空翻,来到了妖魔的正下方,高举刀刃越过头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日轮般的圆弧。
呲————
仅在一声悠长的剖裂之音后,宗次郎眼前的最后一只妖魔也就此断成两截坠入到雪泥之中。
以轻盈的步伐落回地面,避开肮脏的血雨,剑士在片刻后越到了一处适合眺望的地点。
他已将面前的五只妖魔尽数解决,然而村庄中的袭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