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简单寒暄过后,宗次郎和风间识决定先去两位引路的村民家里做客用过晚饭,随后再各自找间空屋住下。
为两人引路的是一对兄妹,兄长名为城上红叶,妹妹名为飞鸟真。
姓氏不同的理由似乎是妹妹曾经嫁到城里的人家,但最近又因为性格泼辣活跃和丈夫家里人不对付,就出走跑回了娘家。
而兄长则是在外仕职的武士,因为听说故乡发生了变故才特地赶了回来。
正因这两人也在村外待过了不久的时间,所以对村外人也相对其他村民更为友善一些。
城上红叶家晚饭准备的是一种名叫“万叶粥”的米粥。用七种在冬月发芽的草以及烘焙的粗茶,放入用白味增和昆布高汤打底的米粥里一起煮制,口感炖煮得极为绵密,入口能品尝到有别于糙米的颗颗米粒包裹的香甜。
而作为增味配菜的则是用酒糟浸渍黄瓜、东瓜、生姜等食材腌制成的渍物。
这样的一餐在这个时代听起来略微有点寒酸,但是味道却意外的不赖,据城上红叶的家母说,这是她从大和国以前大名的专用厨师那学来的做法。
可能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份量实在有点不够。
明明禁肉令已经被废除了那么久,这个村子就不能打点野味来填肚子吗?而且算起来山户本来就不怎么受到禁肉令管制吧。
在杂七杂八的想法中,众人对谈于一席木桌前,屋外的天色也已经完全步入了黄昏,似乎随时转变成一片漆黑都显得不奇怪。
“看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虽然催促二位也让在下深感抱歉,但现在还是先在入夜前先找好一家空屋为好,稍晚些时候,刀狩大人还要去守夜的吧?”
从刚刚收拾完的桌席前起身,城上红叶微微推开了屋外的房门,而他的妹妹飞鸟真也跟着他的行动一起向屋外走去。
“劳你费心了,不过说实话考虑到这几晚都似乎需要在下守夜,说不准,最后连睡在住宿之屋的闲暇都会没有呢。”
话虽如此,但宗次郎还是起身跟着红叶一起向屋外走去。
这并非是暗中的指责,不过是笑谈,宗次郎不觉得这个得体的青年会在意......就算是误会了真意,他大概也只会一笑而过吧。
从刚才的攀谈中,宗次郎便是对城上红叶确定下了如此一个形象,知礼开朗,头脑清晰,懂得随机应变的年轻武士。和盐之助相比他在另一种层面上颇让人放心。
顺便一提,风间识好像没听出来宗次郎是在开玩笑,僵在一旁似乎是尴尬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哈哈哈,说的也是,说的也是,这点倒是不用担心,之前盐之助大人就吩咐过二位如果需要休息的话可以随时提出。毕竟妖魔什么的,这段时间都是外面人在传,实际如何,会不会来都不好说呢,而且就算真有妖魔,村民们中也有自告奋勇来巡逻的好事者存在。”
随着城上红叶的声音刚刚落下,宗次郎立马就联想到那个缠满绷带的剑士,八郎。
如果是那人的剑术,遇上寻常的妖魔想必是不用担心,只是......看来这个年轻的村民还对妖魔是否存在有着怀疑。
这个年代出现妖魔并非奇事,而如今包括吉野村在内各个大部分村子都有不少村民迁徙逃难,贫困的村民可不会因为无中生有的传闻就随意抛下家底不管。
他是因为刚从村外回来没看到具体情况,一时间未能想明白这点,并且对最近的世事不甚关心吗?还是说,他的这种说法其实是有着某种不方便告诉外人的事实作为依据?
“这间屋子如何?神龛也很近,想必能受到神明大人更多的庇护吧?”
城上红叶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宗次郎的思绪也随之中断。
此时几人正停在一间还算整洁的茅屋门前,透过被推开的半边门扉,可以看见里面的空间足以用来暂时歇息。
“嗯......挺好的,就这间吧。”
宗次郎随意开口附和道,对于选住处这种事情她向来是无所谓的。
“那么,我和这位美人就再去看看其它房子了,小哥应该没有想过和她住一间屋子之类的念头吧?”
飞鸟真,那位年轻的女性村民见到宗次郎选定屋子后便不由在一旁出声打趣。
而白发少女听到她的话语后立马摇起了脑袋。
“什——前辈和识一间屋子?不不,前辈不可能想过这种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在刚才晚饭的交谈中关系变得亲昵了起来,飞鸟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点了点风间识的背脊。
而风间识在被碰到背后则是像受惊的小鹿般浑身颤了一下,迅速往旁边挪开了几步的距离。
“咦?真见外啊,识,你的前辈会伤心的哦?”
“好了好了,你也别玩了,赶快好好给人家找到一处落脚的位置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从兄长训斥妹妹的语气中不难看出,这位飞鸟真应该没有少添麻烦过,而她的性格也的确如之前所说的那般不拘小节。
只是她也并非不讲事理的人,略微交谈两句过后就已经准备带着风间识离去。
“前辈,识先去旁边的屋子了,我们守夜的时候再见吧。”
某种意义上,宗次郎也很羡慕这个什么都不怀疑,就将他人话语全盘照收的少女。
“啊啊,一会再见。”
简单告别后宗次便推开门扉步入了这间不大不小的茅屋。
屋内的景色应该是因为迁徙的村民把家具都收拾走了,所以显得格外简陋。
墙角堆着几捆像放了许久的柴火,屋内正中央铺着一张应该是村民准备的粗糙棉被,靠墙一角还能看见一个用来存水的瓦罐。
宗次郎深知自己不能指望这里有多么布置周全,所以也没有产生过什么落差,实际上就算屋内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也不会说什么。
透过窗间向外看去,刚好可以看见神龛旁的石灯笼,而另一边窗户则是能看见村中铺设的石道,如果村子里真有什么妖魔来袭击,在这个屋子也能更快发现吧。
如此想来,也能算一个不错的地方。
青年剑士默然不语伫立在窗边,他只是任由村中巡梭的冷风穿过木与草的间隙,透过皮与肉的薄膜,妄图带走剑士血液的热度而又徒劳而返。
风尖打旋剐蹭在屋外的墙壁与雪地之上,卷起分不清是灰还是雪的点点碎屑,重复着呼啸的鸣响。
静待黄昏逐渐抹上夜色的时间中,风也开始收敛起嘈杂的声音,缓缓去除杂质,留下了让旁人驻足攀谈的机会。
“又在磨锐剑,也让心和眼一样锋利吗?老爷。”
就如雪落地的轻响,木屐之尖轻盈地从屋内的空隙向着青年剑士浮跃而去,小小的身影在宗次郎耳畔吐出了一句低语。
“在春的牺牲后,丰收、幸运和遂愿的祈福之果便会在冬季重新归来,届时神鬼的长命与智慧也可以被分享,真是令人心动的雪景呢。”
就如在水面中点起环圈的蜻蜓,声音的涟漪将某种色彩一贯注入了这间小小屋子。
白色。
如声音主人发色一般的纯白,轻柔抚上了这屋内的唯一活物。
淡淡樱花香气弥漫而出,狐貌的细小身影张开双臂,穿过腋下、环住宗次郎的腰肢,用心草染成红和蓝色的指甲轻轻点住剑士视作性命的刀剑之镡。
“今夜老爷也要去斩杀神鬼吗?妾身已经能听见蜘蛛獠足爬动的声音了。”
她像是抚摸着恋人的身躯一般,用指甲轻巧挑动起剑柄,而剑士也并未有着任何阻止的意图。
仿若这是两人之间早已熟悉、司空见惯的场景。
“白。”
青年剑士轻声呼唤的并非是雪之纯白,亦非少女长发之纯白。
而是眼前人影的名字,亦是宗次郎鞘中之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