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簌的声响不再,被雾气遮盖的天穹停止落雪后似乎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
吉野村的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的香味,焚烟带来的热度让石道上冬季残留的白色痕迹逐渐褪去,融化成晶莹剔透的雪水。
冷意仍旧留存于村落之中,但此地居民们身着的棉布衣和强健的身躯令他们仍旧能在这片雪地自在的活动,缝隙中渴求生机者向来无惧严酷之物。
在村长的吩咐下,村民们很快就准备好了神祭仪式的准备,一部分的村民似乎是在焚烧松木作香火祈求神明,而另一部分村民则是去仓库拿出了一些仪式用的礼具。
净水、粗盐、珍贵的白米,这些被用大约一掌大小的碟盘装了起来,而此外还有焚烧了一小节的松枝、酒水、以及一些宗次郎叫不出来的矿石被装进了瓦罐之中。
这些东西都在被有序地搬往某个地方。
这个山脚的村庄里自然不会有财力准备神社一类的建筑,不过,作为对信仰的体现他们还是有着一间用于存放神龛的矮棚,村民和祭祀用具都在陆续靠近那里。
以山野村落的规格来看,这样的祭祀准备无疑是十分齐全,在村长下达命令后就立即执行,所有人的动作也娴熟利落,就像军中奉行下令后行动起来的老兵般井然有序,足以证明吉野村平日的虔诚。
只是......有一点很令人好奇,神龛本身,以及存放神龛的矮棚完全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清扫与擦拭灰尘的村民虽然很卖力,但那破乱和肮脏的程度无疑说明了这里被放置了许久,村民们如果信仰虔诚的话,真的会放任神龛变成如此模样吗?
而且,为了表达对神明的敬意,一村之长却迟迟不来,这同样令人费解。
如果要将其解释成发生灾祸之后才临时抱佛脚的仪式,村民那没有任何异议的态度,以及十分自然将仪式筹办起来的动作,又不免让人更为费解。
宗次郎没有置喙的立场,却不免多留出了几分注意力。
没有花多久时间,做完所有准备的村民们最后静静排成一列立在了矮棚前不远的空地上,空屋中甚至还有几只野鹿因为好奇人类弄出的动静也一并走到了空地,而宗次郎和风间识因为立场缘由则是立在了更远一些的位置。
村民们没有驱赶野鹿,只是任由它们停留在此,考虑到吉野村敬拜的神明,这样的情形应该也能算是吉兆吧。
随后在神情肃穆的人群中,两个像是领头者打扮的村民走出人群,往神龛方向靠近,最终在两尺外的位置停了下来,对供奉台上的神像鞠了一躬。
神像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名威严的武将。
头戴兜鍪,身披战铠,肩甲上印着稻妻的字样和交叉的雷电图案。
双目被雕刻师出神入化地画出了那双锋芒毕露的威仪之眼,手中紧握着一把巨大的太刀,而其臂甲上还有着像是从肉里长出,如松竹般挺立的无数刀剑。
建御雷神命。其为司掌武艺、刀剑、雷电、军势等多个神职的武神。
又有名为武瓮槌命,建布都命,经津主命。
作为武艺无双之神,灵剑钢躯之神,弓射雷鸣之神,其在大和国内受到了最为广泛的供奉。
尽管只是木质的神像,但建御雷命的神像中仍透露出一股铁器般的肃杀之气。
行礼许久之后,两名村民其中较为年轻的一方挺直了腰板,将之前村民在一旁准备好的各种神馔依次放到供奉台上,同时嘴里似乎念念有词。
而另一名稍微年长的一名村民则抱着三支像是玩具一样的小型石质刀剑,在另一个村民放完了神馔之后,他便将三支小小的石剑插入了香炉之中。
虽然和普通神社祭拜的过程稍微有些不同,但这也是地方习俗上的差异吧。
仪式的过程没有什么意外,本身内容也很正常,没有光亮大盛,没有天神赐物,没有天象异变,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
宗次郎没有从仪式中感受到任何特别的气息。
“好像仪式刚好举行的差不多快结束了呢。”
仪式顺利进行的途中,青年剑士身后传来了一道略显熟悉的柔和男声。
那是盐之助的声音,因为风间识正站在宗次郎的右侧,所以他便满脸笑容的走到了宗次郎的左肩侧,向上举起手掌挥了挥。
看来他已经结束了和村长的谈话,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多少调和一点村外人和村子的关系吧。
“剩下的话,等他们唱完祭词后,把香烛放进神龛旁边的石灯笼就好了,蜡烛大概会烧到半夜,只要在那个时候之前蜡烛都没有熄灭,第一天的神祭就算告一段落了。”
捻起有些圆润的下巴,盐之助眺望着稍远处举行神祭的村民们出声做出判断。
“哎,这就快举行完神祭了吗?”
风间识似乎有些诧异的样子。
或许在她看来,所谓有关祭拜神明的仪式往往都是要花上几个时辰,经由神官巫女一类神职人员诵词舞礼,再通过各种繁琐细节和珍贵供物完成的吧。
不过如果想到这个仪式是为了驱散吉野山上的妖魔而举办,那么她希望仪式多点步骤,看起来更正式,更有魄力一点的想法也很自然。
“这里是小村子,没有那么多规矩,比起这些细节,之后夜里就要麻烦两位了,等到仪式结束之后,我就立马为二位安排用饭。”
听到用饭两字的瞬间风间识眼神就像是亮起来了一样,可以明显从中看出期待的神色。
考虑到晚上要需要预防可能村长的妖魔袭击,多补充一点体力,早些休息也是正确的选择。
“那就让在下先行感谢过盐之助先生的好意吧。”
宗次郎面含淡笑,朗声致谢。
之后的时间里,随着神龛两侧石灯笼点亮烛光后,神祭便也没什么波折的结束了。
从灰黑雾气遮盖住的天空光色来看,此时大约已经离黄昏不远,而村民们也在收拾一番,再将野鹿带回无人的空屋后便纷纷开始返道回屋了。
吉野村的若草村长,不知道是怕冷还是什么原因,直到神祭结束也依旧没有从大屋出来。
而盐之助很快便如他所说那般找来了村民,开始着手安排宗次郎和风间识的问题。
“宗次郎阁下,风间阁下,这两位村民是我在村里朋友的子女,我想同龄人之间应该也更容易聊到一起吧,不介意的话,之后就由这两人为你们接风洗尘如何?”
虽然吉野村整体比较排外,但好在作为村内村外人交界处的盐之助愿意办事,说话份量也不低。
“这还真是受宠若惊,那么,就容我欣然领受盐之助先生的好意吧。”
“啊,识也十分感谢盐之助先生能够为自己安排饭食......”
这里没有拒绝的道理,怀着感谢接受就好了,一旁的风间也是点了点头。
只不过她感谢的方向性略微有点狭窄呢。
“能帮到两位贵客的忙就再好不过了,红叶,我先去和村长再去谈妥一些事情,接下来就拜托你们兄妹了。”
看来商人无论到哪都似乎很忙的样子。
待到盐之助抬步走远之后,宗次郎才开始观察起刚才就没有插入对话的两位村民。
其中一人是个面容透露出一股不羁活力的年轻女性。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红色的细绳简单而优雅地系成一个高挑的马尾,随风轻轻摇曳。
灵动的眼眸中仿佛有一只想要远飞的鸟儿,尽管抿嘴不语,却也能从五官上感觉到她流露在外的好奇之意。
另一位虽然和其他村民一样身着棉布衣,但却有着不像从事农活之人该有的清秀俊丽容貌的男性。
要形容的话,他比起村民,更像是一名威风的武士。身姿挺拔如松,细长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剑眉下嵌着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幽微。
而在他看到宗次郎打量自己的时候,便嘴角微微上扬躬身行了一礼。
“在下名为城上红叶,这边是家妹真,就让我们先行引领二位到家中一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