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下去，不杀死怪物，他们就会毁了一切。
莱伊很清楚这件事情。
自醒来之后她就为了守护自己的家而战斗，虽然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熟练地使用刀和枪，也无法解释怎么得到它们，它们为什么不会磨损，但这些莱伊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它们能不能杀死她的敌人。
“今天又多了两个……”
早上起来，天蒙蒙亮，穿着黑色披风的莱伊正用毫无波动的眼睛幽幽盯着不远处的旅馆。
她能感觉到，恶魔的信徒在里面。
她不记得自己杀死了多少个这样的家伙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下不去手，也不熟练，但现在已经适应了。
村子外面全是灰色的怪物，恐怕自己一懈怠村子就会毁掉吧。
如今它们竟然已经开始渗透到村子了。
莱伊默默将武器放在披风中，孤身走出了屋子，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清晨空蒙蒙的白雾中，一道黑影飘到了旅馆门前。
要杀死它们。
她想。
她一步步走上楼，没有任何人阻拦她。
她高高举起短刀，破门而入。
散发着黑气的两个幽魂就如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停在屋子里。
“去死吧，恶魔的走狗。”
她声音低的只有自己听得见，语调毫无起伏，表情毫无波澜，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俯身冲刺向靠近的一只，手起刀落，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举起火铳，瞄准了床上的怪物。
“莱伊？”
声音出现的刹那，莱伊怔住了，刀停在半空，手指半扣扳机。
为什么它们会说话？
现在被她杀死的家伙明明无论怎么询问、伤害都发不出可以理解的语言。
突然，眼前的黑团渐渐浮现出轮廓，人的姿态出现在莱伊眼中，她的瞳孔放大了。
“莱伊？”
眼前的男性又重复了一遍。
“嗯？……”
闻声，莱伊突然抱住头，因为疼痛发出闷哼，后退两步，刀枪都被她丢在地上。
她努力睁开眼，克丽尔和遥空映入她的眼帘。
“……人类？”
警惕的目光没有从莱伊眼中消失，见此，遥空也是反应过来了。
“已经在融合了吗。”
沉沦并非一蹴而就的，时间堆叠的烙印和自我认知不会轻而易举地被抹除，在影世界进行同化过程中，与过去不相符、抵触过去的性格、认知都将被逐渐洗涤，变成倒影的木偶，甘心沉沦于过去。
那么，这样说的话，现在的莱伊应该是反抗或者斗争精神的体现吧。
思考的同时，莱伊已经迅速重新拿起武器，站在门口，和举剑护在他面前的克丽尔对峙起来，两人面似仇敌，剑锋相对。
或许还有对他人与恶魔的敌意部分。
而且一开始没认出我是人，也并不认识我，甚至可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认知程度也受到了影响。
想到这，遥空打定了主意，走向前，压下克丽尔的剑，无视克丽尔的诧异，与莱伊对视。
她的敌意依旧。
遥空平和地说道。
“你好，我的名字是遥空，是教会的使者，为剿灭恶魔而来。“
毫不动摇的目光，出乎预料的话语，没有敌意的行动，让莱伊怔住了。
现在他们间的距离近的可以让她在一秒内刺中对方的要害，可对方毫无防备。
是出于信任，还是无知？
她没有立刻放松警惕，后退，保持距离上下打量他们，绕圈审视了一遍。
并没有明显的恶魔气息，天使的也确实透露着神圣的感觉，标准的金发金眼，坚定的眼神，和她印象中的恶魔以及信徒完全沾不上边。
似乎没有什么问题，莱伊放下了武器。
“抱歉。”
她道歉了。
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先前会把人当成怪物，按理说怎么都不该啊。
莱伊感到些许头痛，她习以为常地放弃了思考，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容不得多想。
不等遥空接话，她盯向了遥空，语气毫不客气，似乎先前的道歉都只是假象。
“这里很危险，你有这个能力吗？”
面对质疑，遥空面色不变。
“我有战斗能力，而且我的追随者……”
遥空说到这，伸手指向克丽尔，“你应该能感觉到吧，她有b阶的水平。”
莱伊沉默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一会，她面色一肃，似乎考虑好了，正要开口。
突然像是发生到了某种天大的事情，莱伊原本震惊的脸上涌现了前所未见的慌乱。
“跟我来！”
她焦急地喊了一声，然后便不管身后怎样，跑动起来，劈开窗户，翻身越下。
克丽尔向遥空看去。
“走！”
遥空向莱伊追去，克丽尔跟上。
空空的屋子最后只悄然落下了几十个银币和莫名其妙的店家，他想，昨天住店的客人为什么要把门和窗户砸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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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伊的速度很快，按理说不该这么快的，就连b阶的克丽尔现在也只能面前跟上。
或许是因为她强烈的意志，影响了这个虚幻的世界，或许是因为她在这里才有这种实力。
当遥空赶到的时候，莱伊已经如一颗黑色的流行坠入了灰色的人山人海，搅动起来，卷起腥风血雨。
不，那些绝对不是人类。
灰色的袍子勾勒出人形，但在那之下是燃烧着的灰色迷雾，不是包裹着血与肉的碳基生物。
可当莱伊的子弹穿透它们，刀刃划过它们时，却能听见叫喊，看见鲜血。
反常诡异的一幕，让遥空和克丽尔一时没有动作。
莱伊砍下一颗头颅的同时转头大喊起来，声音急切。
“你们不是来解决恶魔的吗？！快来把它们杀了！不然村庄都会被它们毁了！”
焦急甚至责备的神色在她脸上闪过，随后她便不管两人的回应，又自顾自投入了杀戮。
“吾主？”
克丽尔迷茫地看向遥空，未知的一切让她不知所措，同时，她对莱伊有怨言，又碍于天使善良的本性，做不出决定。
“上吧。”
遥空同样不能明白地了解情况，但这里是莱伊的主场，顺着她的意思，大概率不会错。并且，如果莱伊没有骗他，他就必须去消灭眼前的怪物，不然幻境都毁了，也就谈不上找到更多信息了。
闻言，克丽尔有了决断，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便气场一变，如出鞘的利刃般锐利，她展翅加入了战场，剑刃舞动，灰色的海洋就多出了一个金光频闪的空洞。
遥空收起依靠影世界能量展开飞行能力的理想乡，将其转换成了作战辅助模式。右手幻化出一柄长刀，也加入了战场。
用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他喜欢。事实上，理想乡配备了近乎全套的作战协助，从炮击到近身格斗的大师级技术，全都只需要启动就能得到，十分的便利，保障刚出生的战士就是一个战斗高手，也不会被情感左右拔剑的意志。
它的作用机理，是通过信号控制身体的电脑托管，并且为了保障其不违背主体意志，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手动改变作战烈度、作战目标和作战方式。
不过，光有技术也不够，再厉害的大师也不能用枯叶切断钢板。敌人的强度是c阶，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他还是能在影世界能创造出对等的刀，他也切得断它们。
此刻，面对朝遥空冲去的怪海，他闪转腾挪，刀光飞溅，穿梭在一下下攻击中，从每一个缝隙中抽身、闪身，精确而专业地收割生命。
敌人的数量如流水线般减少。
如果对手是人类，想必现在还能看见平滑的切口与次次一击致命的干净利落。
不过可惜，对手是怪物的话，就看不出当初编写程序者的匠心和骄傲了。
如果他还在的话，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开心吧。
莫名的回忆和情绪浮现，遥空这么想。
——
很辛苦、很兴奋，莱伊的身体正诚实地反馈着感受。
杀红了眼的她持续地收割生命，挥动刀、扣下扳机，轻而易举的功夫，一个敌人就倒下。然而即使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她也因此疲惫了，汗水落下，她的动作也慢了。
她想。
敌人比预想的多，昨天的体力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不是有人帮忙，这次，她肯定杀不完。
真是奇怪，竟然会突然有人来帮她。
但是真好啊，这样的话能赢，这样的话，还能多杀点！
这样的话！迟早一天，所有的敌人都会被杀光！
然后，她就能休息了。
莱伊更加兴奋起来，手臂随之全力甩出，刀刃在眼前掠过，被分开的头颅和脖颈间，冲出三双爪子，闪着寒光。
她面色不变，身子顺势缩下，然后迅速扣动扳机，三件灰色的披风落入风中。
血溅到她早就不干净的脸上，喜悦又一次传达到她脑海，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那自从第一次的慌张后就一直存在。
她恍惚间对自己的感受产生了疑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因此产生胜利和发泄似的喜悦呢？它们不也是生命……吗？
她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就在她走神的片刻，怪物再次扑了上来，将她包围。
莱伊回神，一手举枪格挡，一手持刀试图劈开背后的包围圈，却没能成功。
爪子已经离得太近了，以至于用作攻击的刀只能勉强起到格挡的作用。
被架死在原地，她的兴奋劲猛地褪去了，疲惫已经让她几番尝试都无法从好几个怪物的力量中挣脱开。
枪和刀被压得越来越低。
一刹那，死的悲哀涌动上来，如潮水冲刷所有激 情与活力。她想。
真是太累了，不该走神的……
遗憾啊，坚持了这么久，还是功亏一篑了，什么都没能留下。
自己还是没能守住家，也丢掉了自己的命，幸福更是毫无指望了吧。
可如此悲伤中她却后恍然感觉到平静，眼睛里燃烧的血红消失成了无神且无机质的黑。
那大概不是逃避现实的不相信事实，相反，可能正是直面现实的相信事实吧。
似乎有声音告诉她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外面没有什么值得期望的，未来也只会如此。
似乎她也早就预料到了，本该如此。
刀和枪被压到没有1米高了。
她打算松手了，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只是，她忽略了这次自己不是一个人面对敌人。
一声陌生的枪响打乱了封锁，爪子因为力量方向的变化也变了方向。
那一刹那，莱伊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摇曳的生命意志在看见希望和机会的一瞬间就再次燃起，眼中闪光，伸出腿，带动身子，她迅猛如闪电地穿过杂乱无序的利爪，顿时重获了便于战斗的自由空间。
这下，那些怪物再也抓不住身经百战的她了。
接着，她干净利落地继续收割生命。
不一样了。
穿梭怪海之中，她想到。
现在不一样了！
她激动地想到。
和动作的毫无波澜不同的是，在莱伊的心头涌动着新的喜悦，她看向遥空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安心感包裹了她，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直以来的战斗都容不得她一点的失误，她始终心惊胆战，害怕会葬送性命，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会有人关注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帮助她。
真好。
夸张的笑意又一次浮于嘴角，敌人一个个倒下，比之先前更强烈的兴奋和快乐充盈了内心。
她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在三人的围剿下，四周安静了，但都脏了。
莱伊的样子格外血腥。
带着意义不明的夸张笑容，她一直进行着高效率的虐杀，过大的伤口、喷溅的鲜血，将她束到脖颈的黑袍染红，甚至底下的布衣都脏了。
杀戮对她而言似乎是某种畅快的解放和满足，她杀得很疯。
兴奋的喘气直到敌人死光了好一会才结束，她满脸异样的通红，和红袍相称。
“你，不错啊……”
莱伊低头安静一会，突然灿烂地笑着看向遥空，像是血海摇曳的曼珠沙华。
他真的很厉害，甚至还能在混战中关注队友。
这样的话，明天也能赢吧。
“明天，再来吧。”
说完，她又猛地低下头，像是纵欲过度开始恍惚，像是喝了很烈的酒突然开始说兴奋而混乱的醉话。
“不杀光的话，恶魔就要来了……它们会毁了村子的，不可以让它们毁了我的家……”
她重着脑袋，摇摇晃晃地朝村子走去，然后忽地倒下。
“今天，敌人有点多啊……”
她呢喃着，然后不出声了。
对于莱伊自顾自的发言，遥空一直没有回话，只是在思考着什么。在看见她倒下时，他匆忙地跑了过去。
克丽尔几步跑过去，担心地问道。
“没事吧？”
莱伊没有回话，只是渐渐传来了平稳的喘息声。
“看来睡着了。”
遥空也到了，迅速地观察后，做了判断。
“她没问题吧？”
克丽尔看见了莱伊杀敌时惊人心魄的疯样，不禁担心起来。
“不知道，幻境里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遥空存有同样的担心，但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莱伊精神深处这样的一面，要换做以前，他绝对想不到那个外表冷静的莱伊还会有这样过激的表现。
“先送她回去吧。”
看着莱伊虚荣的样子，遥空心想。
但愿这不是不详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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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克丽尔背着的莱伊突然醒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睁开眼，向四处巡视。
见四周是安全的，她又将脑袋放了下去，搭在肩膀上，然后又一愣，挣脱开来，跳了下去。
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遥空和克丽尔同时转过头。
莱伊注视着他们，盯了好一会，突然说，“谢谢。”
他们因为莱伊突如其来的、有点前后不接的答谢愣住了。
而她想起了过去。
一段时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战斗，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敌人，整个村庄都只有奶奶一个是家人。
她又知道不消灭敌人的话，她的家就会被恶魔毁掉，她不战斗就会失去那个温暖的家。
为了保护唯一的安息之处，她只能不断地去战斗，去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害怕了要继续，疲惫了要继续，受伤了也要继续，生病了也得继续。
不论自己怎样衰弱，敌人都不会都不会因此给予自己喘息的机会；不论自己杀死了多少，新的敌人都会如期而至，而且更多，更强。
敌人结束的日子遥远的看不到尽头，而自己要倒下的预感却是一天一天地清晰。
身处这样的世界，忍受这样的命运，她一直都很无助，也很孤独。
精神就像悬吊在一根峡谷间的细绳上，生命好似也吊在上面。
她本以为这样的事情要持续一辈子，自己或许会就这么死在哪一天里，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了。
从没见过的人出现了，从没想象过的好事发生了，似乎未来都出现了黎明的光辉。
她想，或许她能拥有朋友，拥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拥有除了奶奶以外其他的，可以全心依赖、全心信任的人。
情至深处，她哭着说，“谢谢。”
克丽尔跑过去，在她背后抚摸她的脑袋，从侧面关切地看着她。
遥空蹲下来，注视她的眼睛关心道，“怎么了？”
眼泪更多地流出来了，控制不住。
莱伊哭笑起来，用手臂来回擦着眼泪。
“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边颤着说，边开心地想。
陌生人的善意真是奇妙的东西啊，如此的好运，就仿佛是命运在温柔地拥抱你，轻声在耳边亲切地告诉你，世界还是爱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以相信未来。
今后，她不会是一个人面对敌人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了，不用孤身被恐惧追逐地活着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好地对自己，但就像最开始遇到奶奶一样，她想，她会得到幸福。
那些有关于记忆的长久困扰在这一刻甚至都不再觉得重要了。
真好。
……
然而世界黑下去了，比黑夜更黑，它遮蔽了一切。
黑暗中，莱伊看见了，她珍贵的全都莫名其妙地被毁掉了，一丝不剩。
火焰烧掉了家，刀砍掉了男人的脑袋，爪子穿透了女人的心脏。
她迅速地闭上眼。
闭上眼，泪水和笑仿佛都还残留在脸上。
她什么都不想再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