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产生变化的是色彩,黄昏如同被污水洗刷了黑下去,将世界都照亮为黑色。
然后是对世界的抽象知觉,遥空感到了剧烈的不适,如同整个世界唐突变得无法理解、反常、未知而恐怖,将构成万物的本质都替换了。
就像门似乎在盯着你瞧,人如雕塑矗立,声音的波肉眼可见,覆盖万物。
他迟疑,他醒悟,他行动。
于是,在能量的浪潮席卷而来时,遥空正挡在克丽尔身前,在已经被碎成破片的世界里,保留住了完好的她。
此刻的天使还未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缓过来,眼中写不尽的疑问,但她看见了遥空在做什么,明白正深陷危机,她快步上前,运转能量,和遥空一同抵御这不知名的袭击。
一团漆黑的暴风,正在将它洗过的一切变成不可理解的虚无。
暴风带来了超乎克丽尔想象的压迫,她艰难地问道。
“吾主,这是?”
“时之虫急了,它发现莱伊在好转,现在想解决我们。”
遥空正全力将能量转化为相反的架构抵御泯灭的波动,在辅助理想乡的间隙解释。
就在这交流的片刻,风暴越发强大,两人并肩形成的小小屏障不断产生裂痕又被修复,眼见能量越发薄弱,他们俨然成为这世界最后清澈的颜色,其余一切都已经被清洗殆尽。
在它的主场对抗它还是太勉强了,这样下去会死。
理想乡越发接近极限,危机感一瞬间直冲遥空的大脑,他凝重起来,加快了人工辅佐的速度——他还留有一定知识。
与此同时,克丽尔头上的汗珠也越发细密,甚至连翅膀的光亮都快无法维持。
我还没能杀死任何一只恶魔,我不能死。
决绝的信念支持着她,她目光坚毅,光芒闪耀,持之以恒,杯水车薪。
渐渐,黑色的流线已经突破屏障而来。呼啸的风带动发丝,泯灭的光在他们身上留下孔洞,身体越发破碎。
风暴下,克丽尔感到了脱力,一点点脱离了她所在的位置,举起的手臂开始颤抖,翅膀已因为能量供应不足而消失不见。
她身侧,遥空将右臂抵上前,理想乡以最大的功率改写眼前能量的归属,以形成屏障,却越发缓慢。
这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克丽尔沉重艰难、越发脆弱的喘息声。
还有遥空已经莫名不再慌乱、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他突然用平淡的语气说,“克丽尔,你相信我吗?”
她将词汇从喉咙底艰难地发出,“当……然,吾主——”
“不要抵抗。”
落下最后的话语,遥空来到了克丽尔的背后。
右手置于克丽尔胸口中央,理想乡顷刻吞噬了克丽尔剩余的全部能量。
屏障破碎,黑潮奔涌,她猛吸一口气,惊慌和难以置信闪在眼中。
然后,她只看见光芒一闪而过,就失去了意识。
黑潮淹没了他们。
——
天边,艳阳高照,村子从外面看去和过去一样生机勃勃。
遥空和克丽尔站在村口,先是呆滞,然后便是骇然的目光看向彼此,最后,化作劫后余生的喜悦,一同发笑。
先前,剧烈的能量一度要将他们挤碎,最后凭借克丽尔提供能量,遥空急中生智编撰与对方相似的物质,并在内部保留相反的隔膜,他们才得以短暂融入那股洪流,不被伤害,并活下来。
再次回到这个幻境中来。
“谢谢你的信任。”
平静下来,是遥空先打破了沉默。
先前千钧一发的时候,要不是克丽尔选择信任自己,将能量全权交给他来支配,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能量对抗到底,恐怕他真的会死。
克丽尔却是摇摇头,笑道。
“我才要感谢你呢,吾主。是你第一时间护住我的。”
风暴刚到的时候,她并没有反应过来,未知的触动席卷而来,她因为无知,没有及时做出任何反抗。要不是遥空察觉到了,并且第一时间到了她的身边帮她挡住第一波浪潮,她估计早就性命无存了。
“这样啊……那,我们两清?”
遥空试探地看去。
“不,那怎么行!我是仆从,你是主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一直冷静认真的克丽尔听此突然激动起来,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似乎对方不认可就不会松懈,带着无形的压力和孩童般的人性纯真。
注视这双眼,遥空没说话,想着什么,一会后,向村庄走动并开口。
“那就在交易完成之后,再帮我做一件事吧。”
听到这个答案,克丽尔下意识张了张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好,吾主。”
她想起来了,她以后还要回到天堂。
她不知道遥空会不会和他们站在同一阵营,她不知道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是帮助遥空背叛天堂,还是为了天堂伤害遥空,她想不出来。
莫名的不适涌上心头,她说不上来。
看见遥空已经再次推开村子的大门,她怔了怔,连忙跟了上去。
至少现在无需犹豫的时候,她决定要做到最好。
不然她报答不了遥空的恩情,那对她来说相当重大的恩情。
克丽尔推开门,眼睛想要捕捉着遥空的身影,但入眼的景色却让她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巨大的错乱感和死寂感占据了她的大脑。
叫卖的小贩不见踪影,街边的路人沉默不语,人们垂下脑袋,灰色的长袍遮住全身,肉眼触及的瞬间,那股干燥而恐怖的色彩就这么散播开来,将鲜艳的色彩吞没,明明商铺上还有着商品、狗叫着鸟鸣着,可整个世界就这么变得黯然失色、了无生趣。
此刻,他们纷纷抬起了脑袋,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所有人无神的、木偶般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外来人。
凝视着、监视着、敌视着、审判着遥空和莱伊的一举一动,散布着莫名的压抑。
遥空顿了顿,没有说话,他一手幻化出长刀,一手伸向克丽尔,她心领神会地接住。
两人直向包 子店赶去。
对这一切,遥空有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个世界不止是时之虫制造的幻境,还是莱伊内心世界的反映,她的心理状况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样貌的话,那么现在她的状况,十分危险。
在包 子店,老奶奶正如一个按部就班、已然麻木的流水线工人,踩着某种节奏,将包 子包好、蒸好、摆好,等着。
“听得见吗?”
很快,遥空他们到了,他挥挥手,却发现老奶奶毫无反应,重复着先前的动作,仿若遥空并不存在。
见此,他第一时间冲进了屋内,克丽尔担忧着跟着跑进去,老奶奶也没有因此阻拦。
这个世界就好像被庞大的压力束缚了所有想象的精力,压榨了所有运算的算力,成为了抑郁而不会活动的梦,只剩下最为贫瘠的、机械的、单调的、不曾变化的流水线。
恐怖的预兆在脑海闪动,遥空的心情急迫起来,甚至头都开始发热。他曾记得自己几何时也是如此,丧失了对世界的所有信心和兴趣,不再有投注热情与情绪的地方。
那时候,他只想睡眠,而当呼吸暴走,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关于自己糟糕的未来、当下的悲哀、过去的错误时——
他想死。
保持着奔跑,遥空猛地肩撞开门,刹住脚步,面朝着第一时间看到的人。
他发出前所未有的大喊声。
“莱伊!”
响声回荡在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