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而来的“少刀狩”,风间识。
白发的少女剑士拿出了她之前所说的身份令牌,如此介绍着自己。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被村民误会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吧。
每位刀狩都会有一枚据说灌注了信长公神力,印有“刀狩”两字的木刻雕牌,公家和武家对其都有对应的防伪手段,而这个木牌就是刀狩们的身份证明。
是否能成为刀狩,主要取决于作为剑士的实力本领,而次要考核的是剑士家系血统的身份。
当条件符合刀狩之后,便会由丰臣秀吉太阁或者德川家康将军亲自来审查面试,当同意认可之后,就会赋予剑士刀狩的职称与木牌……只是,虽然太阁和将军都是信长公忠心耿耿的下属,但公家武家之间的争斗绝不会因此停滞。
自然而然,根据地域不同,刀狩发放令牌的纹样也存在特意为之的差异性。
官家自然是可以将两边都准确判查出真伪,但京都附近的村民自然无从分辨江户那边的令牌。
而且……风间识也的确是一位见习刀狩。
在想成为刀狩的人中间,也有一些实力不过关,但拥有优质的家系血统或者捐献大量钱财的剑士,可以作为刀狩的助手,或是见习刀狩被赋予“少刀狩”的职称,在他们的令牌上则会多出一个“少”字。
莫非是她家里挺有钱的?
在宗次郎差不多理清了风间识与村民的误会时,村长也推开了那被岁月磨得斑驳陆离的大屋门扉。
冬日凛冽的寒风沁入肌骨,与门内燃烧的木柴散发出的阵阵暖意形成鲜明对比,随着村民陆续进入大屋,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屋内和屋外一样,看起来都十分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简朴过头的地步。
粗犷的木梁作为房屋的支撑与点缀,除此之外便只有农具、储罐、木桌、短柜等必要的器具,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件。
捆在一起的药草或材木被杂乱丢放在一旁,好在房屋中央还有几张用来坐的皮毛大毯以及被燃烧的薪火架住的吊锅,让人不至于连待在哪都不知道。
“老夫这里没有什么能招待你们的东西,就随意点自己找地方坐下吧。”
只听上半句倒很像是赶人的辞令,不过看这个村长的神情,他应该只是单纯的说话简洁吧。
“有鹿,给客人泡茶。”
在宗次郎思考这里原来还有准备茶水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白发小女孩就从屋内更深处走了出来。
她有着和风间识,那个少女剑士一样的发色。
这个发色如果放在以前应该会有人不少奇怪甚至嫌恶,但自从年号改元“诣正”以来,这样奇怪的发色就不怎么少见了。
根据官家的说法是,他们都是被神明或者稀人庇护过,所以不属于常世的那股力量才会在他们身体上,诸如头发或是眼瞳之类的位置留下了永久的改变,所以最近这十几年,奇特的发色或者眼瞳颜色已经变成了吉兆一样的存在。
不过,比起这些,更令人奇怪的是,她的身边还跟着一只看起来颇有灵性的小鹿,并没有在这么多人进来的时候发出吵闹,只是用黑玉般的眼珠默默注视着与自己族类相异的一道道人影。
这个被叫做有鹿的小女孩应该是村长的孙女?那这只鹿的话……是她的宠物吗?山民会养鹿作宠物吗?
“……为什么放它进来了?”
该说果然吗,听村长的口吻这似乎不是宠物啊。
宗次郎想起自己的确听说过,在大和国整体将鹿视作祥瑞的情况下,这个村子也尤为显得尊爱野鹿。
建御雷神曾为守护此国,乘白鹿来到了平城京,并将白鹿作为神使留在了这片土地。
那么作为临近土蜘蛛传说的村子,自然会比其它地方更加希望获得神明的庇佑,而实际上,吉野村也的确没有受到那片黑色风雪的干扰,那么村民们自然会更加尊崇与建御雷神相关的东西。
“山里有雾,它回不去了。”
“那就等下在我们谈完后,和其它鹿一样,把它放在没人的空屋里。”
口气倒是意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尊敬鹿。
嗯……不过,山里有雾,所以回不去?现在有很多鹿待在没有村民的空房里吗?那些空屋是为什么没有人,是因为村民们听到土蜘蛛复活的消息就已经逃离了大部分吗?
希望村长之后会说明这些吧。
到了此时,宗次郎最开始打算直接上山的念头,也差不多都磨去了。
在名叫有鹿的小女孩点了点头后,她便跑到一边的灶房,为进来的人们开始准备起茶水。
“话归正题吧。”
见到众人都坐在了席毯上,老者也没多准备什么便也直接坐在了主位奔入主题。
“老夫名叫吉野若草,是这个吉野村的村长。”
唇皮微微嗡动,老者从喉间漏出沉闷的响声,视线环顾向四周的人影。
最终,他的视线上停留在这个村子里唯二可以称得上完全是外人的宗次郎和风间识身上。
“之前那个小姑娘就是老夫放进山里的。”
“直白点说,老夫对你们是不是刀狩没有兴趣,没有验证的想法,也不知道怎么验证,只是在老夫看来,这个村子也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东西,所以不会管你们太多。”
听到这话八郎似乎有点不忿。
但现在正如老人说到那样,这个山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要说贪图粮食的话,在信长公最开始治理朝政的期间,他便已经向天下各国推广了能够让农作物大量增产的技术。
具体的手段宗次郎也不太清楚,但最终结果是糙米和薯类泛滥到足以管饱,所以如今粮食也不怎么值钱。
而至于说是冒充官家盯上了大业物的话……说实话村民大概也只觉得那是个烫手山芋,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解决土蜘蛛复活引发的各种事情,至于谁拿走都无所谓吧。
“想要留在村子的话,老夫会安排人为你们准备住宿和饭食,想上山也是无妨,只是……”
说到这里,老人的视线停在了风间识的身上。
“你也应该知道,那座山因为瘴气和山雾,现在是进不去多远的吧?再算上可能存在的妖魔,贸然进山只有死路一条。”
话语逆耳,却有道理。
只身进山,即便是对武者而言也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山雾不仅会让人迷失方向,在如此恶劣环境中行走难免会因滑坡、陷洞、石坑、悬壁、野兽等原因遇险,何况如今还是冬季,山中的险恶程度更是倍增。
瘴气的话……是说那个把村外的雪染成黑色的理由吗?如果没有对应的手段恐怕确实会被那种诅咒缓慢侵蚀身体吧。
更何况,山中大概还有着所谓的妖魔,如果遇见了传说中的土蜘蛛,宗次郎自己暂且不论,但这名少女确实无力对抗。
从风间识晃动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她并非对自己怀有绝对的自信。
上山只有死路一条,她也相信村长的这个说法。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既然识身为刀狩,就不能放任妖物滋生,如果眼睁睁看着大业物为祸一方,就是识作为刀狩的失职了。”
但她还是如此这么说了。
明明只是一介见习刀狩,明明眼下还有真正的刀狩在一旁,明明之前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不由分说就想威胁她的性命,甚至事后都没有任何的歉意。
但这个少女却还是说出了如此凛然的话语。
身负刀刃之人,必然得有自身的理念与桎梏,否则便只是与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同类之人罢了。
然而,如今天下以剑士为名的地痞流氓却不在少数。
名叫吉野若草的老人眼神满是怀疑,仿佛在质问少女是否也是那种冠冕堂皇之辈。
“明明知道会死却还要去,这不是满口胡言的大话,就是愚蠢至极的莽撞匹夫。”
“小姑娘,你是哪种?”
没有任何人出来反驳村长的这番刁难的言论,包括风间识自己。
或许是众人一时间没料到谈话气氛会突然变得险恶起来,也或许是因为,老人的话语达成了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面对大山本身带来的魔害,剑术再如何强大有着限度的,在任何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前去那座山是一件蠢事。
这是正论,虽然宗次郎之前也打算独自前往吉野山,但那也是在宗次郎没有真正进山前做出的判断。
根据两人谈话的节奏,风间识应该是已经上山见识到其中的险恶,在其中遭遇过什么危险才被迫一度返回村子。
那么,为何还要去?
“可能正如吉野村长所言,识只是在说大话的愚蠢莽者,但,即便如此,识在之后也要准备重新上山。”
与老人的逆耳忠言相对,风间识只是用着清淡的语调坚持着之前的说法。
“啊?你是没懂老夫在说什么吗?这是在说你去了会死的事情,你懂不懂?人一旦死掉,不管之前想做什么就都无法完成了。”
“是的,识知道。只是对识而言,这并不是能不能完成的问题。”
少女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是细微的恐惧,话语透露出的,却是锋锐的意志。
其人将行之事,对于她而言,是为莫大的险境。
“识的职责在此,所以需要上山,仅此而已。”
因为有必要,所以要去做。
这是在讨论会不会成功,有没有危险之前的问题。
村长像是被少女这番愚直的言论震惊到哑口无言的样子,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嗯……风间阁下的话语中的正气实在令人佩服,不过,我想若草村长说的这番话语也不是故意为难你。”
在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中,盐之助恰到好处的插入了话题。
“他的意思是应该是叫你多做一些准备之后,多考虑一些东西后再上山,比如寻求宗次郎阁下的帮助,比如村子里其实可以想点办法来对抗那些山瘴之类的……”
“啊,是、是这样吗……十分抱歉,识好像又弄出了一些误会。”
少女像是不再好意思直视众人一般,有些失神的垂下了脑袋。
“不要紧的,只是……若草村长,接下来能请您来为尚且不知情的几位村外人介绍一二村子和山里的最近事情吗?”
和善的男人只是一如既往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脸,向老人询问着意见。
而老者也像是不想再多找麻烦了一样,只是点了点头,便开始用着沉稳的声音继续开口讲述起了宗次郎和风间识此刻想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