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亮的银光抵掠而过,令铁剑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乐声。
不时传来的呼吸声与破空声相互交织,随着两道身影连贯流畅的姿态,剑招迅捷舞动,如用一颗颗音符演奏起动听的乐章。
曲声逐渐激荡,争斗逐渐升温,剑刃摩擦蹭出的火光也将飘落的雪花融化蒸发。
但相对于利剑叠起的高扬乐声,持有利剑的两名剑士本人的动作却如死物般寂静无情。
踏步、挥臂、角力、收势,在以秒为单位展开的反复攻防中,两人所使用的力量不带一丝多余之处,就算是碰撞到落下的雪花,也不想将那本该运送到剑尖之上的力量浪费分毫。
毫无疑问,这两人正将全身心都灌注到了眼下的对峙之中。
其中一者半披布衣,浑身缠满绷带,唯留下眼珠和没有血色的嘴唇暴露在外,以修长的肢体挥舞起可怖利器,姿态可怖近似于恶鬼。
他正处于上风。
其人连绵的剑势紧紧逼住了另一名剑士,每一次剑锋相交的时候,他的攻击都仿佛要将对手的武器砍断打落一般迅猛。
明明只是三尺的打刀,但在他的手中却如同重剑般沉重,挥舞之时,半空的雪花都会被那股力量一并扫空,而另一名剑士也因为接刀的反震,使其脚步在雪地留下的凹印越来越深、越来越多。
只要再给出少许时间,恐怕就是这名缠满绷带的剑士的胜利吧。
而与之对峙的另一人,是一名娇小的少女。
瞳仁如洋,发色如雪,青黑相间的袍衣上印着红叶花枝的纹案,高高系起的朱红裙袴随风而动。
那是一位有着白色长发,青色眼瞳的少女剑士,但比起奇异的瞳色和发色,她更加令人吸引注意的是,她手中正握着一把与其身型完全不匹配的巨大野太刀,让人不由得怀疑起这把刀剑的重量与大小是否超过了她本人。
但,其人却能够用这把对她而言长到过分的太刀,如臂挥使般与眼前的剑士进行对抗。
势如雷霆,刀如闪电。
绷带剑士仅仅只是一息之间未能压制少女剑士,她的剑光便如挣脱了重力与寒冬的束缚,在低空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朝着面貌如鬼的剑士紧逼而去。
铛——
随着急促而短暂的剑弦之乐响起,如鬼的剑士第一次在交锋中后退了,而此时少女剑士则开始了乘胜追击。
两者此刻使用的都是被称作“五方构”的剑术架势。
缠满绷带的剑士所使用的是五方构中最为常见的中段正眼架势。两脚脚板平行,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剑尖指向对手喉咙并压制对方的中心线。
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同,他所使用的架势虽然本质凶恶,但实质却注重攻防一体,需要使用者如水般冷静,以流动而无沉淀的内心应对一切变化。
而白发少女剑士使用的则是又被称作“拖刀”的胁构架势。剑斜放于右侧腰部,剑尖朝下并靠向背后,有意识的将左肩作为诱饵引诱敌人,在敌人做出攻击后再用被身体隐藏长度与攻击流向的太刀进行反击。
本就让人难以应对攻击距离的巨大野太刀,用上这种架势自然更是威胁加倍。
敌人执着蛮勇时便比拼速度,敌人加快攻击间奏便以力量压制而去,避开敌人的锋芒,只是侧重于发挥自身独有的优势。
在宗次郎看来,眼前的这名少女剑士似乎有着某种懂得“扬长避短”的才能。
尽管对方除开武器长度外各项条件都要优于少女,但她懂得如何将自身的优势发挥至极致,如何去赢,如何能全身而退。
那缠满绷带的剑士也因为如此的理由,动作处处受到阻碍,无论是攻击的节奏还是移动的意图,全部都被那个少女剑士看破了。
似乎是因为反过来被压制而感到羞怒,缠满绷带的剑士外露的眼珠开始涨大,眼白之中也撑起一片狰狞的血丝,让他本就恐怖的外貌变得更加恐怖了。
这是个引子,随着男人的样子发生变化,刚才动作无声的两人身边也渐渐传来了声音。
呼吸的声音。
白气氤氲,在这零下世界之中,两人却毫不在意温度吞吐起了裹挟雪花的冰冷空气,就像是蓄积着什么的前奏一样。
他们是在做决胜负的准备吗?
宗次郎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后续答案,仅在片刻后他们便已经停下了这异常动作。
因为刚才打斗传出的动静,已经让临近几家闭门的村民来到了这雪地之中,而似乎也是因为人群的聚集两人不再继续交锋,他们只是隔开一段距离,保持着持刀的架势看向彼此。
剑弦之音不再响彻,随着两人的停手,似乎就连从云端不断落下的大雪都变得停滞缓慢起来,有了快要消失的迹象。
“这是发生什么了,八郎,你怎么会和这么娇小的少女打起来?”
在人群中率先出声询问的并非是任何一个村民,而是盐之助。
看来他的确是吉野村本地出生的,那个缠满绷带的剑士就是他的老熟人吗?
“这家伙来村子冒充刀狩的时候被我发现了……这个时点还敢来这里搞这种事情……看来是在图谋什么相当不好的事情啊。”
被称作八郎的男人张开满是锯齿的嘴巴,断断续续吐出了像是被刀剑插着喉咙说话一样的沙哑声音,令人听起来十分难受。
看来眼下的情况是他遇到了自称为刀狩的陌生人,因为怀疑这个少女的身份与动机就直接出手了。
在讨论他的判断正确与否前,宗次郎倒是觉得这个村子居民的习性看来是颇为凶蛮。
是呢,就和那些城里的普通武士一样凶蛮吧。
“什……我才不是冒充的,我这边可是有幕府提供的身份证明!你连都没有好好检查就直接袭击过来了!”
“我见过真正刀狩的令牌……和你的,不一样……”
短暂的片刻中,两人又进行了一轮交锋,只不过这次的交锋只停留在了言语之间。
这次似乎和宗次郎刚才看见的真剑交锋的开头一样,言语上也是缠满绷带的剑士的优势,在他说出不一样几个字之后,少女剑士就像是心有羞愧一般,一时之间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果然,有问题。”
“不、不是,我其实也是刀狩,只是,和其他刀狩有点不一样……”
说到后面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而那名叫八郎的剑士眼神也越来越不善,局势一时间又显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不过,宗次郎已经开始有点嫌麻烦了,如果没人打破这个局面,他们还会再来回这样僵持几次吧。
“那个,虽然在这里打扰各位的谈论可能有点失礼了,但眼下风雪甚大,不如让我们坐在屋内讨论这些事情如何?”
“请容此番在下唐突报上名号,在下名为石上宗次郎,是为被大和国代官大久保阁下委任处理【土蜘蛛复活】事件的刀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随着宗次郎往前踏出了一步,两名剑士之间的气氛瞬间发生了改变,就像两只决斗的羚牛看见了一头狮子闯进了他们的中间,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宗次郎的身上。
“正如刚才所说的,宗次郎阁下的确是派来处理此地事情的刀狩不假,这点我能以盐之助的名义担保,大家应该也了解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说谎吧?”
在都身穿棉布衣的围观村民里面,只有身着黑色和服的盐之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但似乎村民也都认识盐之助,并且相信他的担保,开始点头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然后,众人的视线理所当然转而集中到了那名白发少女的身上。
“等……我真没有骗人!”
“嗯,我也相信阁下的这番话语,因为我觉得吉野村也没有什么被骗的价值,虽然说是时机敏感……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不会有人敢来以身试险才对。”
依旧是盐之助的圆场,看来他作为商队领头的确实巧善辞令。
“就算有什么其它问题,让我们和刚才宗次郎阁下所说的那样,先进屋子再谈如何?”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来老夫的屋子吧,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交代给你们听。”
出声搭话盐之助的是一位身材干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老者。
即便是在这个寒冷的天气,他也穿着敞胸的白色农衣,衣下的肌肤显露在外,皮肉像古树皮一样布满了沧桑的沟壑,但同时又似乎带着一股子耐人寻味的坚韧。
他的腰间束着一条粗糙的草绳,就是那个东西固定住了他背后的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稳重干练但也有着不会因为环境而被磨去的凶性,这就是宗次郎对那位老者的第一印象。
没有等人回答的打算,那名老者在说完话之后就转过了身子,朝着某间大屋径直走去。
“赶快跟上。”
老者留下的话语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四周的村民开始纷纷跟着他开始前往那间大屋走去,就连刚才还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八郎也收起了打刀,如普通的一般村民照做了。
看起来这个老者的地位应该不低,是村长一类的吗?
至于那名白发的少女还有些犹豫的样子,似乎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么跟着这群村民一起走。
说起来她不是那个缠满绷带的剑士怀疑的主要对象吗?把她直接放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宗次郎阁下,刚才出声的是吉野村的村长吉野若草,看来我们有必要跟上去了。”
在宗次郎还在思考的时候,身着黑色和服的中年男人便两手空空走到了宗次郎的旁边。
盐之助似乎是觉得不论如何结果如何,他自己都要在村子里待一段时间,所以他已经把马和货物放进了空屋的样子。
“还有可以的话,也请麻烦您带上那位白发的女性了,我想如果是身为刀狩的您,应该会让她多少老实一点吧。”
宗次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虽然是喜欢直来直去,做事力求一步到位的性格,但也不会拒绝符合常理的事情,并且也愿意在处理正事之前耐住性子。
如果没有刚才的事情,宗次郎的确打算直接去吉野山里看看,但事到如今顺从眼下这个局势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宗次郎走上前去对着那位白发少女开口出声:“打扰一下,请问你方便和我们一起去跟村民们谈谈吗?”
“还请安心,无论你是不是刀狩,我都会保证不再发生你被村民袭击的那种野蛮事情。”
宗次郎的语调彬彬有礼,大概对他而言,就算这个少女有什么问题,也不是需要特意苛责的对象吧。
只是,考虑到宗次郎听说的吉野村排外程度,如果没有一个正经的职称,就算不会危及生命,少女也可能会被他们请走就是了。
“……啊,那个,十分感谢阁下的所邀,就容我却之不恭了。”
“不过我真的是'刀狩',虽然……严格来说只是见习的‘刀狩’而已。”
少女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般,声音微若细蚊。
“说起来,刚才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这还真是失礼……”
“在下是来自江户的‘少刀狩’风间识,烦请宗次郎阁下往后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