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他六岁于神宫侍职,学习名为石上神道流的神乐剑舞的时候吗?
还是从他十二岁剑术超越其师之后,开始隐去姓名作为浪人巡游各地的时候吗?
亦或是他在那丰臣太阁面前展露锋芒,成为【刀狩】的时候吗?
不……如果是老爷的话,应该是从遇到“她”的那日开始落笔才最为合适。
一如鲜花怒马,一如三千落樱;以刃抒情,以剑交心,从萍水相逢,到心音相接。
两人的故事,即便是如此时代,也依旧足够扣人心弦。
更何况,那可是老爷初尝“人”之滋味,以剑为生之物的铁石心肠,被无垢佳人那剑弦之乐轻叩,至此为情所困,或喜、或悲、或怒、或哀。
若不从此开始下笔,未免也太不解风情。
想到如此这般,狐貌的少女心中便有了定论,眉间之紧皱的以缓解,取而代之的,则是豁然开朗的欣慰。
为手中之笔着以浓墨,她在面前之书卷最为上方,重重的写下了那作为开幕的最初一笔。
畿内之国的正南方,此处是别名蜘蛛山的野地,人烟稀少,唯有吉野山脚下的吉野村民和山内寺庙的修验道山伏们在此常居。
在信长公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人以来,除去偶来的商队和几年例行公事一次的官家之外,此处也几乎罕有生人的流动。
特别是最近,在【土蜘蛛复活】的传闻不胫而走后,就连附近几十里外的村庄都忍着冬寒远离吉野山搬走了,让本就稀少的人烟更为罕见。
不过,今日的吉野山,却迎来了一位难见的贵客。
微熙的光耀中,某人的视野几乎被吉野山的灰黑风雪所淹没。
虽然在这冬季的末尾,大和国应该已经没有那么寒冷了才对,但对于山边的居地,情况又似乎有所不同了。
在他眼前的是有着灰黑色彩,如泥沼般粘稠的细微颗粒,与其称之为雪,倒不如想成是山中妖魔洒下的冻灰方为更加合适。
无情夺走温度,遮盖住整片世界的,冻结之灰。
在天空结起如云层般厚重的膜瓣,天体也已然尽数被其所遮蔽,淡漠、寂静,仿若一切都要化作虚无的时间里,一抹墨色的淡影,却向前走去逐渐融开了这一层不变的画布。
铁靴踩踏在雪泥之上,响起松软的细微声音,浅短的凹陷步痕随之缓慢累积成一条绵长的道路,朴素的景观,此刻却仿佛如圣域般澄澈。
墨色的人影身形不偏不倚,山中诅咒般的灰黑,也在其道路上被荡清成一片雪白。
他仅仅是迈出步履,便如有神气散发般将其周遭的苍穹与大地“斩”净为原来的色彩。
那是一名剑士的身影。
那是一名戎装待发,容貌端正的清秀青年。
其女性化的鹅蛋脸上正被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所填抹,藏青武袍下的瘦弱身形让人不禁疑惑他是否能在此等雪天中保持体力。
长刃正收于腰间七尺四寸的鞘中,总计约一贯的大袖(肩甲)随其步伐微微晃动,人影如墨,亦如剑筋般笔直。
“盐之助先生,此处的风雪还真是奇怪啊,难道说古山附近都是类似的情况吗?”
与如墨人影的外观相近,他的声音也一样秀丽动听,但同时那声音的响亮却能穿透被风雪遮蔽的寒天。
“怎会如此,宗次郎阁下。”
青年剑士不远处的另一位同路人如此回答道。
“就算山中气候再怎么多变也不至于连颜色都变了,而且这还没到山里面呢,宗次郎阁下就别打笑捉弄我了。”
“这黑色的风雪,应该足以说明土蜘蛛复活一事的不假,看来大久保奉行交给我们回收【大业物】的任务,也不至于无法交差了。”
和宗次郎对话的是一名高瘦圆脸,手脚修长,看上去十分和善的中年男性。
虽然那是一副温和到谁看上去都会感到安心的笑脸,但在青年剑士的眼里看来,却像是戴着能乐面具般的笑容。
只要遇到合适的场合,那人也能随时换下这张面具吧。
“不过实在是十分可惜……因为这场风雪,商队里的其他人都过不来了,我能够牵一匹运货的马到这里就已经很勉强了,本来还想去村落交换一些货物的。”
那人身后的矮马也像是想要应和他似的咴咴了两声,尽管在青年剑士的开路下,他看起来不需要担心灰黑的冻雪是否会带来诅咒的样子,但冰雪本身的寒冷就足以让人担忧,他身着单薄和服的这幅身姿是否能在这存活下去。
两人的对话声在沉默的冬之大地上时而响起,但又很快隐于风雪呼啸之下,他们就这么朝着不知尽头何在的去处缓缓行进,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马上就会消失的脚印。
此时若有对大和国略有常识的旁人听到这些陆陆续续的对话,应该不难推断出两者的身份。
身着黑色和服的中年商人是在大和国如今小有名气的商队领头人,金山盐之助。
而另一名青年剑士则是代代侍奉石上神宫的神官后裔,同时也是被丰臣太阁亲自授予刀狩职称的贵人,石上宗次郎。
所谓刀狩,便是只身巡游天下,凭手中寒铁与心中武业以代千军之威,将那些尚未归属于官家,被人们称作“大业物”的魔剑、妖剑、灵剑们尽数狩猎的存在。
未有主人,或是未被封印的大业物所在之地,必将遭逢大乱。
妖魔不断滋生,死者自根坚州国复归,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物扰乱世间,这些都是大业物带来的业果,同时也是刀狩们必须收集大业物的大义所在。
而现在,这两人正追逐着大业物的痕迹来到了此地。
最近数月,大和国以吉野山一带开始频繁出现妖魔,过路人被袭击吃掉的事件也在逐渐增多,所以大和国开始流传起来吉野山的土蜘蛛已经复活的消息。
人云,土蜘蛛之足形如刀刃,亦如古树般参天修长,只要随意抬动步伐就能割裂大地,截断河川。
人云,土蜘蛛之毒蚀骨穿心,作瘴气蔓延大山十里,凡触碰其毒者必将无所生还。
人云,土蜘蛛之子孙无穷尽也,吉野妖魔其数已如决堤奔流般不可阻挡,大和国必将被其等怨念所吞噬殆尽。
虽然这些传闻大多只是以讹传讹的奇说怪谈,但附近的部分村民报告遭受过妖魔的袭击受到了损害却也是事实,大量村民也因此进行了迁移,商队也纷纷改变了路线。
这不仅影响了大和国的产业与商业发展,还在一定程度上妨碍到了想要通过大和国前往京都的人马。
于是大和国代官,大久保长安认定吉野山肯定存在着没有主人的大业物,正是大业物的力量外泄导致妖魔滋生,随后他便委任了如今身处大和国的刀狩,以及一名出生在吉野山的商人作为陪同一起去调查情况。
“宗次郎阁下,前方就是吉野村了。”
如果是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雪地,行人往往会因为缺乏辨识物而迷失在这片寒天之中,但在雪已不再为纯白之色的如今,反倒令那些不被灰黑之物沾染的地方,更容易让人发现了。
此时两人的眼中,一座白蒙蒙的古村正于铺天盖地的晦暗中,将那属于人类文明的建筑样貌缓缓勾勒而出。
仿佛是受到神佛庇护一般,在这异常的天气之中,唯有这片村落附近保留着雪白的景色。
“嗯,看来建御雷命大人的神力仍在,村子在神明的保护下就让人倍感放心了。”
宗次郎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听盐之助说过这个村子的信息。
吉野山脚下的村庄,故名吉野村。
在“土蜘蛛复活”之前有着数十人的村民在这以农耕为生,村民整体排外,但也有与村外人作交易的村民存在,所以对外界信息不算一无所知。
虽然吉野山附近不缺乏野兽,但吉野村人甚少狩猎,甚至对狩猎有种抵触的态度,问到理由他们也只会说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似乎他们本人也不太清楚。
此外,吉野村民以鹿为尊,将白鹿视作瑞兽,一定程度上信奉着建御雷神,所以如今在妖魔作乱,雪色变为污秽的当下,村子里也能保有一份正常的姿态吧。
“这么长时间的旅途,阁下也一定累了吧,让我们在这村落暂时歇脚停留一会如何?”
虽然对于身为剑士的宗次郎而言这点路程算不上什么劳顿之事,但对于盐之助来说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想必这个不善习武,只是作为向导的中年商人一定累坏了吧。
特别是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看到久别的故乡村子,难免会升起几分停留之意,所以宗次郎也没打算多言什么。
“盐之助先生就先在这休息一会吧,我稍微去吉野山看几眼再回来。”
只是,宗次郎自己还是想要趁着天色尚早,先进山搜寻一番再说,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想要直接就这样独立解决掉这件事情。
即便身处陌生的环境、异常的天候,而且周围还可能有妖魔潜伏的情况下,宗次郎却用像是出去解决一下早饭那样的轻松口吻,说着他想要独自前往危险的源头。
旁人听到这话大概会觉得这个青年剑士有些狂妄、有些不经考虑吧,但盐之助不会。
“宗次郎阁下还真是焦急啊……那么,就让我在阁下回来之前的期间,和村民们说一下具体的事由吧。”
这名农家草根出身的商人,对宗次郎的所言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用着一副有些感叹,但又理所当然的样子发出了声音。
因为他对于同行的人实力知根知底,他认为青年是只身遇到了土蜘蛛最少也能够全身而退。
“那就这么办吧。”
险地尚不足以成为阻绊刀狩的理由,宗次郎加快脚步,就这么往前继续走去了。
本要配合同路人的脚力得到了解放,只要短暂片刻,青年剑士便能穿过村庄,直接抵达吉野山了吧。
青石铺就的村道两旁,稀疏的茅屋与枯黄的野草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此时宗次郎尚且不见任何民影,唯有厚重的霜冰映出青年的脸庞。
正常来想,临近的村民都因为妖魔而逃跑搬迁,在蜘蛛山山脚下的村庄更不可能有多少人了,就算有,应该也不会在这个雪天跑到外面来吧。
青年的剑士脚步仍在向前,向着吉野山走去,但,只是走到了村尾出口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便因为一阵声音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阵铁器相交的声音。
那是两名剑士互相争杀,交错武心,在寒光纵横之间求得一胜的……剑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