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千调息片刻,便重新迈开脚步。
因为之前的突进消耗了聂千半数的体力,这一次倒是真的在慢慢行走。
她合上手中的书本,将其放归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没有做任何标记。
她一直都记得住。
聂千向外行走,心中回想着自己方才看到的文字。
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
一片阴云忽然被风吹来,掩盖了西斜的残光。雨水随之自天而降。
带着水汽的寒风吹过湖面穿过回廊,吹动女子的衣摆。
聂千衣袖被这阵寒风带起,飘摇飞动,宛如壁画之中的飞仙。
她不为所动的继续前进,然而雨却下的越发大了,由零落到瓢泼再到倾盆。
阴云沉沉,雷鸣电闪,似有风伯高歌,雨师鼓舞。分明银河水泄,列缺高悬。
侧目而视,涟漪满湖开,天上缀珠帘。
雨滴被寒风裹挟着进入回廊之中,打湿了回廊的地面。
聂千走到了回廊的尽头,檐下雨水倾落成帘幕,外有满天风雨。
她不曾带伞,仆从之类的也因为习武的早在往日被她拒绝跟随,书楼离她的住处距离不近,如果强行回去,必定要被淋的湿透。
那便止步。
聂千安然站立,眉眼间依然是平和宁静。
天地间风雷大作,无处可去,孤身一人。
换做其他人面临这样的场面一定是会害怕的吧。毕竟人的孤独与渺小是如此的分明。
可是聂千却并不如此觉得,甚至还有闲心去数飘进回廊内的雨滴数量。
风雨声越发急了,一滴雨水飞入廊内,然后被聂千曲指击碎。
聂千感受着指尖被水浸润的湿意,有些微妙的错愕,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能把这滴雨水完整的弹开。
大概是错觉吧。聂千不再思索这些。就这样在回廊上走着。
于是水面上倒映出一道蹁跹的身影,忽前忽后,忽然止步旋身,忽然轻盈跃起。在层叠的雨幕包围之中避开了所有飘摇飞动进入回廊内的水滴。
衣袍干净,滴雨不沾。
任他银竹携冷风,静听雨声千万重。
雨只下了半夜,终究还是逐渐停歇,聂千便重新回到了藏书楼,点上了一盏灯,借着灯火继续读书。
医书上说过晚睡对身体不好,所以不如直接通宵。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聂千是个晚睡晚起的体质,每天入睡后只要不被打扰就一定会睡足一定的时间才会醒来,而明天会来人。
聂千不想天亮后被直接叫醒。
灯盏上的火光随着时间微弱,熄灭,而天色逐渐的亮堂了起来。
聂千听到了脚步声,是两道混在一起的声音,轻重不同,但每一道的节奏都足够稳定。
她转头看向楼梯,见到了来到此处的齐晟和燕灵。
“在下齐晟,是聂伯伯准许我来藏书楼节约的。”齐晟礼貌的自我介绍,礼貌问候,然后就礼貌告辞直奔楼上去寻找他想要找的孤本善本。
显然没有半点意向。
燕灵倒是注意到了放在一边的灯盏,好奇问道。“难道你昨夜一直都没睡吗?”
“嗯,昨夜大雨,睡不着。”聂千说道。
和齐晟对她没有兴趣一样,聂千对于这两位同样没有兴趣,回答的也很标准。
“是这样的啊。”燕灵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聂姐姐现在在看什么?”
“春秋卷九,是一本内容很古老的史书?”聂千说道。
燕灵问道:“我听人说读史书是为了知晓过去来指导当下所为,然而太过古老的历史对于当下却已经没有意义,聂姐姐是为什么要看这一本?”
“因为我找到了这一本。”聂千的理由似乎有些答非所问。
“那其他的书呢?”燕灵是个极为务实的性格。“聂姐姐为什么不看一些有用的书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不过这里的书我都看过了。”聂千摇了摇头。
“至于有用?”聂千的眼眸宛如一泓秋水,静静注视着燕灵。“这里有哪本书是没用的呢?”
“这里的书聂姐姐都看过吗?那我考一考你好不好?”燕灵的眼神明亮,窜到一边随意那了一本书,随手翻开准备挑一段来问。
楼上听到声音的齐晟微微皱眉,燕灵这么做有些失礼了。
算了。齐晟在心里摇了摇头。等回去之后再和她说这些吧。
聂千只是看了一眼这本书原本的位置,然后便开口。
“你手上那本山水游记是云生先生的霞客行。记录了自蜀州至昆仑的山水形貌与民俗风情,全书三卷七章六十二节。三卷名字分别为蜀道,关山,玉京。”
“好厉害!”燕灵惊叹道,她翻开卷首看着上面的目录,发现其中内容果然如聂千所言,于是又把书放了回去,转身去了另一个书架随手抽了一本书。“那这一本呢?”
“公输器械总览。有四章,分别是民生,载物,攻城,奇巧。”一直注视着燕灵的聂千回答道。
“那这一本呢?”燕灵把书放回去,这一次跑了很远拿出了一本书。
“南华经,有五十二篇,内篇有七,外篇有二十八,杂篇一十四,解说三。”聂千再度回答。
于是燕灵重复了上面的动作,眼里满是快乐和新奇,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风纹青鸟。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人,声音也亲热了很多,看向聂千的眼神里满是仰慕。“聂姐姐都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东西的啊。”
“我只是对此地比较熟悉而已。”聂千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以为意。
她举了一个例子。“正如目盲之人在久居之地,纵然夜间也是行动无碍,不过是相处久了自然熟悉而已。”
她并非是看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天才,只是在藏书楼里待了太久太久,才熟悉到连每一本书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当然,书里的内容她自然是全部记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