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皇都飘着蒙蒙的烟雨,润湿了道旁新生的柳叶。
一个略显落魄的年轻人坐在长街口的石狮子旁边,打了个哆嗦,将双手笼进袖子里。
面庞清秀的年轻人摸到了袖子里的匕首,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再次打了个哆嗦,连忙远离。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石狮子,语气分外无奈:“狮兄啊,你说我下山究竟有什么意义呢,风吹雨打都得自己扛,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石狮子默然无语,身上斑驳的痕迹书写着过往的经历。
年轻人也不在乎,过往十多年的山中生活让他早已习惯了与死物交谈。
“京都局大不易啊。”他只是趁着四下无人继续对着石狮子倾诉。偶尔点点头,似乎确实可以听到什么的样子。
“是啊,我也想好好在山里种菜,但是老头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说我已经出师了,笑话,哪家宗门的出师弟子连点寒意都抗不过去的。”
年轻人絮絮叨叨的小声说着,低垂的眼眸却清醒无比。他合眼靠着石狮子,回想自己学到的那些东西。
师门传承分为血,脉,骨,神四部,分别对应劲力增长,真气积蓄,体魄坚韧与神意淬炼,本该是一套完整的法门,然而天地变动道法衰落,哪怕是天姿绝世如他二师兄也未必能走完其中一条道路,只好将其拆分传承舍广博而求专一。
好在修行界的大家都是如此,相互之间菜鸡互啄也勉强能让生活继续过下去的样子。
年轻人自然的放缓呼吸,外界游荡的天地元气随着呼吸被吞入炼化,滋养着身躯与神意。
师门的四脉传承他领了神部,所以至今真气全无,体魄与凡人无异,好在学到的这份食气之法还算有点用处,至少能让自己饿不死。
想到这里,他心下微沉,老头早年学过观气之法,非要把自己撵到皇城这边,该不会是看到了什么吧?
头疼,可千万别真是这样,他只想过两天有吃有穿有住没事的安生日子,这要是真的那可就太糟心了。
年轻人姿态有些颓然,长叹一声。“好饿啊。”
食气之法虽然不会让人饿死,但吃不到东西也很让人难受的。
“送你的。”
忽然,飘动的细雨停了下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年轻人睁开眼,面前是浅绯色的衣摆,女子弯腰将手中荷叶包住的**放在他身前,手中撑着一把杏黄油纸伞。
“这是......”年轻人愣住,语气有些错愕。
“算是我难得的发了次善心吧。”略带自嘲的声音依然悦耳,如同雨声。声音逐渐远去,只见到那道浅绯色的身影在烟雨中逐渐模糊。
“啊?”年轻人不解,但还是松了口气。将搭在袖中匕首上的手移开。
“这份真气积蓄,怕是有二师兄一半的水准了吧。”他喃喃自语,刚来皇都就碰上这么危险的家伙,今后的日子想要安生怕是难了。
但这不影响他捡起身前的**咬上一口,人饿了总是不挑的。
“说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年轻人扶着石狮子站起身来,语气有些遗憾。同样走入这片皇都烟雨之中。
说起来,这家的**味道还不错。以后可以多去几次。年轻人如此想到。
......
晨光熹微,冬日暖阳,一缕阳光照入书坊之中驱散昏沉之感,也照亮了其中的两个人。
“老板,昨日的工钱和最近半月的工钱,一并结一下。”年轻人伸手,他已经在皇都住了大半年的时间,目前以书坊抄书为主业。
“拿去。”老板低头看着手中书,抬手丢过一小串铜钱和一小块银子。“今日又要去升平坊看燕回姑娘的剑舞吗?”
“那是自然。”年轻人抬手接住银子淡然开口。“老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说你啊,趁着年轻多积攒些财物才是正理,总是去升平坊大手大脚花钱算什么事。”老板语重心长的劝慰。“小心日后娶媳妇都拿不出聘礼钱。”
“老板多虑了。”年轻人摇头失笑。“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为好。”
“既然如此,要不把你寄存在我这里的工钱一并取出,然后在升平坊选个好点的位置?”老板斜眼嗤笑。“没事,今后的活少不了你的,大可不必担心日后无钱。”
“不要。”年轻人直接摇头否认。“又不是看不见,我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至于剩下的工钱,还是老板帮我存着吧,拜托您了。”年轻人抬手施了一礼。
“我若是不想帮这个忙呢?”老板眯起眼笑问。“你似乎连个住处都没有吧,想好这些钱要放哪里了吗?”
“那您帮我看看,这个能抵过住处吗?”年轻人笑着从怀中拿出一页纸张。“当今至尊未逝,老板为何以幽王称之?”
壅遏不通曰幽,乃是实打实的恶谥,本朝虽然不喜文字狱,但如此明显的证据却也根本用不上什么罗织。
“原来是被你收去了。”老板有些无奈,却也并不为自己辩解。“也罢,我继续帮你管钱,把它给我吧。”
“不给。”年轻人收回手将书页折起放入怀中笑到。“不过是一件小事,如何能与它的价值相比。等我留着它日后多用几次再说。日后我自然会烧掉它的。”
“呵,既然如此,还不快走。”老板横眉冷对,看着年轻人退去后又垂眸笑了起来。
“拿着一张白纸来威胁我,可真是有你的,原稿什么时候被烧的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出门的年轻人自然不晓得身后情景,转身去隔壁店铺买了**作为今日的饭食,随后一路往东市的升平坊行走。
路上想起先前所说之事,年轻人不禁心中摇头,幽者有壅遏不通之意,简而言之就是不听人话,用来形容当今这位至尊正合适。
当今至尊是个很奇特的人,年少登基,傲视礼法,好鼓乐,喜歌舞,甚至在宫中特意指定了一处梨园作为玩乐之所。
至尊同时也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若是说他圣明,在位期间不思进取,百年前流落的燕云两州至今未有收复之意,甚至放出话来与我何干。若是说他昏庸,边疆血战寸土不让,不曾抑制将门。
若是说他善治,年少有许多不合礼法的荒唐之举。一意孤行不听劝告,贬谪清流骨鲠之士,拔擢谄媚奸妄之臣,朝堂之上党争盛行,一片乌烟瘴气。若是说他残暴,也未曾有擅杀大臣,严刑峻法,重用酷吏之行。
若是说他勤勉,隔三差五的不上朝放权让底下的人自行其是,耽于享乐。若是说他无能,年少时在一片腥风血雨中杀出登基路,大权独揽,权臣不过麾下鹰犬。
说他是个好人活着好皇帝都是笑话,但要是反过来讲同样不算妥当,也就是勉强比昏君好上一些。
年轻人回想着这大半年来打听到的消息,摇了摇头,帝位上的人如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被老头赶下山,他依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在红尘中走马观花的懒惫过客。
他看着眼前的升平坊笑着走入,寻了处偏僻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随后便悠然自得的闭目养神。
大道自然行,人间何关我?
光阴转瞬,日影偏斜,此间人声渐沸,步履起落之声轻重交错,衣袍摩擦之声忽远忽近,伴随着交错起伏的言语一并传入耳中。
升平坊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在端坐不动的年轻人有一套很能唬人的外形,皮囊出彩气度不凡,悠然闭目颇有闹中取静之意,加上位置又偏僻,倒也无人打扰。
待到人声暂缓,丝竹管弦之音从上方响起,在坊间回荡。人声被压住之后,乐声便在耳中分明起来。
升平坊今日已开始了今日的营业。有女子随乐声起舞,旁边座位上也有压低的点评声传来,以乐理而言算得上专业。
升平坊是正经地方,其间乐者皆为良籍,单论乐理技法新意,此间还是第一流的水准。不乏有名家来此借鉴。
只是年轻人却并未睁眼,他并非乐者,来此地只是为了那场剑舞,余下的几场舞乐虽好,却不足以入他眼中。
流水,阳春,韶华......一场场过去,乐曲声声入耳,却如同镜上露珠一般不可驻留,转瞬即逝。
乐声消散,琴音复起,其曲宏深,有飘然独步太罗,凭虚御风,挹精流光於太虚,置身如在广寒之府也。正是广寒一曲。
年轻人睁眼望向台上,一袭熟悉的浅绯色身影自上方翩然而落,拔剑起舞。
浅绯色的身影随乐声回转扬袖,剑影缭乱,清光湛然,衣袂翻飞,翩跹而舞,观之如一轮澄然明月邻近身前,月中恒我演绎着千年流转唯我不变的孤绝冷清。
年轻人已进入目光微茫的全心之境,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这一场剑舞,由形衍神,得意忘形,试图撷取剑舞中隐含的那抹神意。
年轻人独重神意,坊间其余人又境界不足,无人注意到剑舞流转间气韵自生,又自然流泻逸散被路过的一名玄衣之人捕捉到。
“却是有趣。”黑衣低调而华贵的俊美男子低笑道。“与我走一遭如何。”
“但凭贵人所言便是。”身边随行的白衣文士恭谨一礼,并无异议。
两人来到升平坊中,自然有候门仆僮前来拦住请客人稍后入内,以免对里面造成影响,但白衣文士似乎地位匪浅,让两人得以进去在里面找到了位置。
游龙入水,自生涟漪,两人的动静对常人而言近乎不存,但对于境界足够之人却如同耳旁钟鼓一边明显。
年轻人先是惊诧,好在位置相近,便装作被动静打扰的样子侧眸看了一眼,感受到大概与己无碍便不管不顾。
台上起舞的燕回姑娘同样有注意到这一点,垂眸装作不在乎,然而舞步间的变动却还是暴露了情况。
琴弦断了。
一声突兀的响声打断了渐入佳境的众人思路,燕回姑娘又敛袖停步,让众人的目光聚在了乐师身上。
负责伴奏的小姑娘被众多目光顶着,本就紧张的心情雪上加霜,好在燕回姑娘倒是并不责怪她,只是让她再来一次试试。
于是乐声复起,乐师姑娘为了证明自己,也未换琴弦,琴音流泻与先前一般无二。
只是一首曲子还没能弹到三分之一的进度,断弦之声便再次响起,竟是三根琴弦连接崩断。
燕回姑娘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幽幽一叹,宽慰道:“这不关你事,先下去吧。”
“既然如此,今日暂歇,请各位恕罪。”燕回姑娘朝四方一礼,随后有些意兴阑珊的准备离去。
“不知可否让我试一试。”年轻人起身问道,清朗的声音让众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也可。”燕回姑娘的语气并不在意,将目光转向琴师。
小姑娘连连点头,向年轻人那边投去感激的目光。不管他行不行,有人垫在后面,大家肯定会减少对自己的关注。
“我去给你取琴。”小姑娘非常积极,见年轻人过来便自告奋勇的帮忙。
“可否取瑟过来?”年轻人温和询问,看上去很让人信服。
“啊......”小姑娘欲言又止,语气里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抱着瑟回来了。“你非要这么做,可别出什么事了。”
“请放心。”年轻人试了试弦,便向台中央的燕回姑娘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开始。
舞步又起,伴随着琴音回转,剑光明亮,划出优美的弧线,随后乐声渐变,意境未改,韵律却不再是广寒古曲的调子。
“缺月疏桐…这是卜算子的调!”有上了年纪的女子语气错愕,身为一名乐理大家,她惊讶于这浑然天成的接续补缀。
“卿怎么看?”玄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身边的白衣文士。
“应该还有一些西江月的部分?”那文士想了想回复道。他语气里有些不确定,因为感知到了其他部分,但一时又无法判断。
“是临江仙。”玄衣人笑的自矜,虽然早就看出来了对方是在阿谀逢迎,但他是个聪明人,就算是谄媚也让人觉得舒心。带在身边解闷倒是不错。
“这两位倒是有意思。”看着台上的舞剑之人与角落的鼓瑟者,玄衣人的笑容愈盛,清逸卓然的面容愈发丽色无双,让人只觉得卫玠再世。“曲随人动,人随曲走。分明是初次合作却如此合拍,你说这算不算是天作之合。”
“要不把两人带回去?”文士低声询问,反正这位贵人干的荒唐事有比这严重的多的。
“齐律里允许这么做吗?”玄衣人来了兴趣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跃跃欲试。
“这…怕是不行。”白衣文士心中无语的顿了顿,这位爷真就是有事齐律是啥没事遵守齐律是吧。
大齐摊上这位可真是造了八辈子虐啊!
曲音越发纷乱驳杂,犹如离离原上丛生纠缠不清的野草,不同的曲谱打碎之后重新拼接成了一轮完整的皓月,孤悬在天,照着在水波上起舞的那道浅绯色的身影。
涟漪不绝,随步处处生,彼此碰撞的交织在一起,也不知会扰乱几人清梦。
反正年轻人觉得自己今夜是别想睡了,先前琴弦锻裂便是因为那小姑娘境界尚浅,琴音不自觉的被舞者带着走,遇上了燕回姑娘未能收敛的剑意自然的在乐曲薄弱处崩断琴弦。
他自己特意弃琴取瑟,又将别的乐律杂糅进这曲广寒之中也并非是炫技,实为不能,断弦事小,但是再二再三的气机流露必然会让底下那位不请自来的观众察觉到不对劲。
刺王杀驾,专著之心。
到时候自己大概就可以等着明年入秋去吃燕回姑娘的人血馒头了,考虑到自己刚才还顺带着帮她掩盖气机抑制杀意,自己多半会被视作同党然后一同逮捕,指不定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这种糟糕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发生了吧。
年轻人十指翻飞,琴弦被拨动发出声响,交织成悦耳的音乐。
两人暗中彼此碰撞的气机在琴弦颤动中被绞碎。连带着燕回难以遏制的杀意都被抹除。
一曲终了。
“彩!”
台下轰然爆发出杂乱的夸赞声。
“这两人的演出就很好,改日宣他们入宫表演吧。”
玄色袍服的帝子也轻轻鼓掌,最后对身边跟来的臣子说到。
“喏。”白衣文士低头应是。
两人悄然离去。
屋内的燕回看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年轻人,弯腰盈盈一礼。
“今日多谢公子相助了。”
“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怎敢居功。”
年轻人姿态谦逊,随后又看向燕回笑着说道。
“今日难得相逢,得以与燕回姑娘鸣奏一曲,在下还有几个乐理上的问题想与燕回姑娘请教,不知姑娘何时有闲暇之时。”
“此时便是。”燕回落落大方的回应。“公子请随我来。”
燕回向后台走去,她每次出演只有一曲的时间,今日的事已经结束了。
负责伴奏的小姑娘走上台前开始进行收尾的报幕。
年轻人的存在感不知何时已经淡去,跟上了前方一袭红衣的燕回。
“我们要往何处去。”年轻人问道。
“先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吧。”燕回说道,带着身后的年轻人来到一处楼阁。
“有茶与酒。你要哪一种?”燕回问道,举止之间透出对此地的熟悉。
“有水吗?”年轻人说道。“我不宜饮酒,此时烹茶又有些费时,清水便好。”
“那便煮茶吧。”燕回说道。“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那便如此吧。”年轻人点头。
“我是燕回,燕是燕云十六州的燕,回是回归的回。”燕回盘腿而坐,解下腰间两柄佩剑横放在膝上。正视着年轻人轻声开口。“你又是谁呢?”
“归藏山一脉陈乘,见过燕姑娘。”年轻人正襟危坐,抬手行礼。
“归藏山?如此说来,你应该懂剑术。”燕回略带思索,随后问道。“我听闻归藏山曾收录古今诸事,不知如今我的剑术在古往今来中算是什么水平?”
“姑娘的剑术已入幽微之境,可称之为一世之英杰,剑意慨然有顾念天下苍生之意,成就一品,可为古今第四。”
陈乘思索片刻,如此说道。
“只是第四吗?”燕回低声说道,神情有些遗憾。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结果连前三都算不上吗?
看来是自己小觑了古今英豪啊。
燕回看着陈乘问道。“归藏山果然见多识广,不知前三名都是什么?”
“第一为苍天剑意,乃天道之剑,苍天在上,万类咸伏。”
“第二为山海剑意,万类入眼,出剑时自成山海,厚重不损。”
“至于第三......”陈乘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第三如何?”燕回问道。
“我还没有想好名字。”陈乘如此说道。
“此剑为一人之剑,任万般流转不息,此心不易不损,此剑恒有恒在,不可阻挡。”
“其实第四名已经很难得了。”陈乘又说道。“燕姑娘的剑意尚不完全,他日大成,或许可以争夺第三的位次。”
这是在说未来可期吗?
“或许吧。”燕回说道,只是尚未完全定型而已,这份剑意即使完满也不会比现在强出多少。
“燕回姑娘是非要如此吗?”陈乘叹息一声。
她的剑意是为了就济苍生天下太平,某种程度上和国力有所关联,若是国家不幸山河破碎,神州陆沉黎元苦楚,这份慷慨激昂捐躯赴难的剑意应该也会有所变化吧。
而现在,国家有中兴之兆,然而君王不思进取只知享乐,北方蛮族这些年来一直在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等待着南下之日。
燕回大概是准备靠着刺杀来更换一个有志向的新皇帝吧。
对于这个,陈乘不打算评价。
他虽然觉得刺杀这种事情不靠谱,但是当今的皇帝同样不是什么中兴的明君,而且看起来又是很能活的样子。
他好像找不到什么理由来阻止燕回。
燕回点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股坚定执着的感觉。“非如此不可。”
“这样啊。”陈乘轻叹一声,看着燕回的目光里已经满是遗憾和怅然。
“此去珍重。”陈乘拱手。
“你怎么一副现在就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难道皇帝很强吗?”
燕回问道。
“呵。”陈乘轻笑了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依照燕姑娘所见,个体的强打有几部分组成?”
“体魄,心神,真气,武技,斗志,大约就是这些了。”燕回说道,疑惑的看着陈乘。“难道我说错了吗?”
“那燕姑娘觉得,你凭什么去刺杀皇帝。”
陈乘再次发问。
“我带了两把剑。”燕回淡淡的拍了拍膝上交叠放置的双剑。“这就够了。”
“不够。”陈乘摇头。
“为何不够?”燕回反问。“人间灵气不复道法衰微,我已触及三尺天,他不可能超过我的境界,咫尺之间倾力一击,如何不能杀了他。”
“原来你没有看出来。”陈乘说道。
是的,此世末法,修行之人头顶三尺既是绝隘所在,此后再不可寸进,纵然可以更强一些,也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不会有根本上的差别。
燕回剑意品秩之高,古今少有,等到真正短兵相接之时杀力还会更上一层楼,大约是觉得自己够强,所以看不出来对面多强也无所谓吧。
“皇帝到底有多强?”燕回正色问道。
“体魄无漏,心神圆满,真气充沛如瀚海,至少三倍于你,武技不用多想自然是上品,境界至少是幽微,至于斗志我看不出来,但是在这么大的差距下已经无所谓了。”
陈乘说道,内容之夸张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在开玩笑,然而他的神情却如此严肃而沉重,让人不得不重视起他所说的内容。
“如你所说,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燕回笑容苦涩。
“我看不出来胜机所在,如果你有底牌的话另说。”陈乘很坦诚的回答。语气明确的让人绝望。
“这般武力,已经是天下无敌了吧。”
燕回轻声说道,神情哀切,忽然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经过绷紧的嘴角砸在地上,将满心的悲愁苦痛都锤炼为止不住的怒火。
有这般绝世无双的力量,身为一国至尊,享万民奉养,为何要如此吝啬的连一次出手都不愿,为何如此荒唐的放任朝政败坏虫豸损天下而肥己身,为何又能如此漠然而心安理得的放任北方关外那持续数百年的悲声血泪!
“我要杀了他。”
燕回说道,语气很平,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平静的在诉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已有决意,纵死无悔。
陈乘只是叹息。“今日一别,今后恐再无相见之日了。”
“那便各自珍重吧。”燕回说道。
双方道不同,不可强求,终究还是要别过的。
......
“所以说,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陈乘低头叹息。
他站在梨园的门外,隔着矮矮的木篱看着园内满树白雪缤纷落花,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一架尾部带有烧焦痕迹的桐木古琴。
他旁边站着的是身穿浅绯色长裙的燕回,腰间悬挂着两柄交叠在一起的佩剑,衣袂在风中翻飞,轻而薄的红绸飘带在风中舒展着,美如神仙绘画。
内部士兵不多,站在紧要的地方监视着四周,白袍的温和文士在前方开路,毫无朝堂上权势滔天的张扬之感。
最大的那一株梨树之下,玄色冕服的年轻人席地而坐,身前的案桌上摆放着香气馥郁的美酒,地上披着与黄金等值的珍兽毛皮做成的地毯。眉目疏朗,玉树临风。
当然,也是陈乘如今会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这位至尊当初在升平坊看到了自己的表演之后就下诏让陈乘和燕回一同入宫演奏。
虽然陈乘只是一个客人,但是来请人的这些家伙可不会管这些事情。
燕回察觉到陈乘的心思,传音过去。
“抱歉啊,连累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会改变自己的计划。
陈乘无奈的笑笑,同样传音回去。
“君欲行荆轲之事,奈何我做不得高渐离啊。”
“抱歉。”
燕回只是重复了自己的歉意。
但是并不打算改变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既然这样的话......”
白衣抱琴的年轻人温和的笑到。
“如果今天之后大家都活了下来的话,那么燕姑娘就给我一些补偿吧。”
“你想要什么?”燕回问道。“不是很过分的话我现在提前就答应你了。”
显然是一副随便你开价的样子。
“到时候再说吧。”陈乘笑了笑。
他走到前方坐下,然后一根根的拂过焦尾琴的琴弦感受音色。
燕回于是向前走去,停步,扬袖,旋身,拔剑。
要开始了吗?
陈乘点头,指尖掠过琴弦,乐声随着舞蹈的节奏倾泻而出。
初为跳珠翻墨,再转慷慨激昂。
燕回掌中剑影翻滚光彩夺目,剑势越发凌厉。
于是陈乘的琴声也逐渐激烈,如狂风暴雨,如雷鸣奔腾,仿佛要掀起席卷整个世界的海啸,洪水滔天。
琴声再转,已经一派萧瑟,自秋日的肃杀之中,刀兵锐气几乎要破囊而出,杀气越来越重,几乎成为了十面埋伏的情形。
燕回锵然拔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魄和九死不悔的杀意向树下高卧听曲的年轻人走去。
身披黑色重甲的持戟侍卫微微偏头,随后视若无睹的转了回去,只把自己当作雕塑。
白衣文士平静的站在不远处等待,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
不,他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陈乘原先打工的那家书铺之中,店主人随后翻开一本诗集,恰好有清风吹过,于是夹在书里作为书签的叶子随之飘摇登天。
此乃一叶障目之术。
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只是微笑着自饮自酌,真气倾泻在身旁凝结成宛如实质的兵刃,随后与燕回袭来的双剑相碰撞。
燕回剑上有荧光月华流转不休,清冷轻盈,又带着离离幻惑的飘忽不定感。
哪怕是其中尽是杀意,这两剑也是很漂亮的。
陈乘心中想到,手下弹奏自若,依然随着燕回姑娘的剑舞变化着自己的音调和节奏。
琴声跟随着剑舞,琴声追逐着剑舞,琴声追逐着剑舞。
两者之间相辅相成,彼此推动者。
他们两个都是对音乐和剑术都有着深刻的理解的人,此时如同即时的交流着出剑的角度。
陈乘看出一处机会,于是就在乐声中引入变化,引导着燕回出剑暗淡方向,燕回有时会觉得乐声中有着不够协调的部分,于是在拔剑之时控制着出剑的节奏,来修正着陈乘的琴声。
剑法与乐谱逐渐同调,又在至尊拿恐怖的压迫力之下越发圆满精妙。
玄色冕服的年轻人大笑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黄金的酒樽扔到一旁,然后甚至伸手打起了拍子。
他对于自己可能被刺杀了这一点毫不在意,反而因为能够见到这样的剑,听到这样的琴而感觉到欣喜。
“妙极,真是妙极!”年轻的至尊发自内心的笑着,真气所化的兵刃不停的从身边浮现,然后划过各种各样的轨迹向燕回攻去。
“尽情向朕展示尔等的琴与剑吧,朕赦尔等无罪!”、
豪放肆意的言语从至尊的口中说出。
满是任性。
燕回手中的长剑越发的快了,肆意泼洒着自己的攻击,往往一次随手而为的挥剑就能够击碎多柄真气兵刃,周身留下重重的剑影和真气兵刃被击碎之后留下的宛如白色云气残留。
如坠云雾之中,越发的显得中间的舞者飘渺如仙神,如此的动人心魄。
燕回的身体逐渐在连绵不绝的攻击之下向后退去。
而至尊甚至一直都坐在这里不曾挪动脚步。
燕回不甘心的咬牙前进,然而却还是被一剑又一剑的击退。
喀嚓
这异样的声音是如此清晰,连流畅的琴声也为之一顿。
燕回手中的双剑自剑尖寸寸破碎,那清寂高远的广寒境地与虚幻莫测的荧惑朱光一同消逝。
至尊也停下了反击的动作,伸手虚按,真气凝结的兵刃消散在半空中。
已经退到陈乘不远处的燕回摇晃了一下,随后脱力的向后倒去。。
这连绵不休的强攻已经将她的真气和体力都消耗一空。
燕回倒下,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有人来到她身后接住了她。
是陈乘。
“杀了我吧。”她说道,语气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非如此不可吗?”陈乘叹气。至尊并不在乎这场刺杀,他们两个大可以就这么回去。
“非如此不可。”燕回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陈乘叹气,放下燕回,看向至尊。“我本来不想动手的,可这一剑如果不挥出去的话,我今后一定会放不下吧。”
“无妨,朕也很好奇你的剑。”至尊慷慨的表示了宽恕。“如果你真的能杀死朕的话,朕反而会很开心呢。”
话语中带着真实不虚的求死之意。
仿佛笼中雀求一场解脱。
于是陈乘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灵气倒卷,滚滚而来,被陈乘短暂的纳入体内。
宛如长鲸吸水,欲要一气饮下四海。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陈乘袖子滑出一枚匕首,被捉住挥向至尊。
这一剑如此的浩荡,而剑锋之上寄存的神意则是更加惊人。
一往无前,不可阻挡。
陈乘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就放空了,漫无边际的想到,他虽然做不得高渐离,可是不也勉强可以当一次聂政吗?
“真漂亮。”
至尊感慨着,看着一层层防护被贯穿,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毫无防备的任由匕首贯穿胸口。
“多谢你了。”至尊忽然抱住陈乘轻声说到。
“这是谢礼。”话音落下,陈乘怀中的降世天人彻底兵解消散,一身修为还于天地。
距离最近的陈乘自然是得到了最多的馈赠,从此真气在天下也算得上是一流了。
为何会如此?
陈乘不解,然而空荡荡的天地昭示着这样一件事情。
齐国的至尊就在方才死去,被自己亲手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