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莎端着汤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汤锅比往常要轻得多,因为只有一人份的量。
粉色头发的少女将已经有些老旧的汤锅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她直起腰,脱掉笨重的石棉手套,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窗外。
雪好大啊,明明一个小时前,送走索菲亚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
就像天气预报里说的那样,这场雪会比上一场更大呢。
露易莎轻轻吸了一口花店里有些发凉的空气,前厅墙边的暖风机已经努力地在吹出热风,但这间房子的隔热并不好,在这种天气里,很难像童话故事里的糖果屋一样将屋外的严寒隔绝在外。
但露易莎却没有在意,或者不如说,这种就算是暖风机开到最大依然凉凉的空气,让她想起了和父亲偶尔一起居住的那个巡林员小屋,那里也是这样微凉的温度。
露易莎转身回到厨房,打开电饭煲,一人份的米饭带着白色的水蒸气被木头饭勺盛在碗里,不过露易莎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盘子,将饭扣在盘子里,端出了厨房。
汤勺在汤锅里,漂浮在金黄色的汤汁上,露易莎将盘子放好,而后用汤勺搅动了一下锅里的汤汁,香气四溢。
是咖喱,牛肉,胡萝卜,土豆和洋葱一起和咖喱炖煮的咖喱饭。
当然,露易莎是没有能力自己用香料调制咖喱的,用的是超市里买的成品咖喱块,但味道也很不错。
因为这个牌子的咖喱,是艾利芙推荐给她的。
粉色头发的少女将一人份的咖喱倒在米饭上,然后将汤锅放在一边,坐进椅子,轻轻地调整了一下,最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地塞进嘴里。
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露易莎伸出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缓慢地咀嚼着,而后将美味的餐食吞咽了下去。
一口一口,将一整盘咖喱饭都吃完,粉色头发的少女拿起旁边的纸巾,轻轻地擦了擦口鼻,然后欲盖弥彰地用纸巾抹过眼角。
这次她没有哭,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石墨烯战士了,她会缅怀同伴,纪念同伴,沿着她们用鲜血铺就的道路走下去——但唯独不会像个小姑娘一样窝在角落里哭哭啼啼不知所措,已经不会了。
抬起头,露易莎再次看向雪花飘落的窗外,也是从这个角度,一个多小时前,她看到索菲亚冲着自己挥手告别,而且她们都知道,这之后,她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所以,我们失败了是吗?”
索菲娅后续会离开光幕市,银日判断只要她离开光幕市伊妮卡就不会再继续追杀她,露易莎没有继续多问,因为事实就是石墨烯没有办法保护她一辈子,因此露易莎只能相信银日,毕竟只要离开光幕市,目前还没听说过伊妮卡去追杀那些幻想之中的“世界其他地方”的石墨烯合作者的。
但想到她,露易莎的脑海中还是回响起了那个问题。
是的,露易莎很自然地回应了她,但随后,露易莎笑了,她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毕竟,我们可是石墨烯呢。
但石墨烯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是吗?而且还很多不是吗?
就像是在那个昏暗的下水道里,露易莎最后还是完全被顾楠楠压制,只几个回合就差点被勒死——事实上,顾楠楠几乎勒断了露易莎的喉管,脊椎也出现了数条裂痕,她脊椎里的运动神经已经严重受损,这也是为什么整场战斗,露易莎都没能出手帮忙。
如果顾楠楠用的是刀,她估计已经人头落地十次了,但就像是艾利芙说的,守密人顾楠楠会很奇怪地保留生前的一些刻板行为,比如顾楠楠似乎就是不喜欢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总之,如果不是艾利芙及时赶到,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但即使是在面对前队长爆发出了超过自己战斗力的艾利芙,也没能击败守密人化的顾楠楠,最后只能用自己的生命固定住对方,然后一枪打爆了她的头。
但这么说并不正确,在顾楠楠被打死的一瞬间,那些炸开的血雾都变成了金色的认知之力,而就像是幻觉一样,顾楠楠的头并没有被打爆,甚至没有什么伤痕,她只是双眼失去了神采,而后倒了下去。
只不过露易莎已经顾不上顾楠楠了,她艰难地爬行着,来到了同样倒下的艾利芙的身边,紫色的少女只是冲她轻轻地笑了笑,欣慰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瞳孔缓慢地扩散开来。
再然后,明娜赶到了,几乎不能说话的少女只在阵亡的挚友的尸体前停留了三秒,而后就背起了严重受伤的露易莎,牵着索菲亚,踩着一地的尸体冲了出去。
但露易莎能明确地感受到,明娜温热的泪水一直在无声地流淌,一直,一直,一直到露易莎昏过去。
轻轻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只是十几个小时,她的颈椎就已经恢复到了能够活动的程度,是的,她活下来了。
这很奇怪吗?石墨烯对这一切,对这个结果没有准备吗?
显然不是的,从一开始,她们就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要说她们,就算是布置这一切的伊莎贝拉和加里波第,也没有把握不是吗,否则为什么她们的“认知作战”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来,还需要露易莎自己去找索菲亚——
是时候该放弃了吗?是时候该接纳事实了吗?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是因为它不会总是发生,人类走到这一步,加里波第她们的相信和坚持也好,甚至出现了盈若缺这样的奇迹之子,但最后的最后,少女们还是要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杀死那些虽然没有主观意识,但事实上保护了她们这么久的人们吗?
如果索菲亚还活着,她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又会怎么想呢,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没能做得更好,才使得石墨烯犯下这种罪行吗?
露易莎呆呆地坐在桌子前,单手撑着脑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恢复足以致命的伤势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她只觉得非常非常疲惫。
轻轻地合上眼睑,让一切陷入黑暗,露易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光芒的下水道,微弱的应急灯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那如有实体一般黏稠的黑暗。
还有艾利芙死前的那个眼神。
那个欣慰的眼神背后,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那会是什么呢,会是已经失血过多发不出声音的艾利芙想要告诉自己的——
露易莎睁开眼睛,缓慢地坐直身体,她蜷起双腿,踩在木椅子的软垫上,少女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烦躁的将手伸进衣兜,掏出了半包已经揉成一团的香烟,用牙艰难地扯出了一根,有些木然地掏出打火机。
咔嗒——
不知道是不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受损了,防风火机并没有冒出火苗。
但就在打火石的火星出来的一瞬间,露易莎的手突然停下来了。
抱着双腿的少女目光呆滞,如同一尊雕塑,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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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好啊,想我们了就来梦里看看我们,放心,不会让你等得太久的,咲间同学。”
人工河的河水缓缓地流淌过光幕市,独臂的少女,琳妮雅单膝跪地,将一艘塑料小船从码头的台阶上轻轻地推入水中,飘落的雪花轻轻地洒在她的肩膀和头顶,将少女搭在肩膀上的棕色的双马尾微微地掩埋。
那是一艘小小的游艇模型,里面装着艾利芙的骨灰,因为艾利芙说过,如果有天她能作为英雄回到光幕外,一定要搞一个大大的游艇出去海钓。
明娜当时就翻了个白眼,如果可能,大海啸之后的幸存者,大概都一辈子不想看到大海了。
“这个游艇呢,是小了点,你凑合一下,我之后会写个报告给UNRC,不管谁出去了,都会给你整个真的……反正这年头,游艇什么的大概也不值钱了。”
仿佛是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了,琳妮雅噗呲一声笑了,她站起身,看着隐没于风雪中的模型小船,还好,风不大,人工河也没什么浪,这艘船会一直顺着水流,直到被积雪压入水中,然后顺着水流流出光幕,返回那个残酷但真实的世界。
“艾丽芙……”
明娜跪在台阶上,双手对握,有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好友的名字,琳妮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酸,她伸出手,搭在明娜的肩膀上。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琳妮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明娜睁开眼睛,又闭上,花了几秒钟把眼泪咽回去的少女点点头,而后站起身,看着琳妮雅,又摇了摇头。
琳妮雅似乎理解白发少女这个摇头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
就在她抬起脚尖,准备转身走上身后的楼梯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在码头楼梯的上方,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女,正提着一个手提箱,站在那里。
琳茜看着台阶下的两位少女,抬手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