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1年的2月末,一场盛大的葬礼在欧兴素帕利亚郊外举行,六位士兵抬着一副刷成白色的白桦木棺材,从洒满了这个季节中所能找到的所有鲜花的小径来到现场,两旁几个月前迎接莫希莉主席的军乐团奏起了一首已经多年不见的曲子,那是旧时代的贵族下葬时使用的雄壮礼乐,代表着一个趾高气昂的上等阶层永久的远去;让·雅克·路易,无论人们究竟如何看待他,这位旧时代的革命家,新时代的贵族,即将永远地告别他的国家了。
依照大公自己早已拟定的遗书,执政宫在民主化后将成为历任执政委员会成员的办公场所,而他的家族世代积累的财产,也将全部用于成立基金,为全国的儿童提供免费午餐。而他的女儿,欧也妮·路易,仅仅会得到一些私人物品,当然,也有一些价值不菲,不过,依照欧也妮的意见,这些物品将会被捐赠,作为国家博物馆的第一批展品,供后人评说这些事物的意义。
此刻,欧也妮·路易正站在坟墓前,作为大公唯一的亲属,亲手为大公盖上第一锹泥土,她戴着黑纱,一身孝服,始终没有让在场的人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就看见了莫希莉主席,她穿着得体的礼服,但是显然才到没多久,温妮莎正挽着她的手站在一旁。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了,但是折返需要的时间实在太长。”欧也妮点点头,同时让出了位置,于是两人走过来,看向了被抬来的棺材。
“刚上船没多久,我们就接到了关于《种族隔离法》的消息,不过这属于友邦内政,我们也不便干涉,于是只是向执政官先生发出了建议。但是显然,没有得到采纳。”莫希莉苦笑了一声,“政治就是这样让人伤心的事,对么?”
“早早抱着名誉死去,这算是他最好的结果。”欧也妮表示了她的态度。
“我倒不觉得他是在乎名誉的人;他在乎的少而希望控制的又多,相当矛盾不是么?但对于一个政客,矛盾就是最高的赞誉。”棺材已经被停在坑前,唱诗班的童子已经开始进行最后的仪式,神父向棺材上洒下几滴圣水,随后,士兵们用绳子将棺材吊到半空,放进了墓穴内,欧也妮向莫希莉征求了许可,随后离开她,走向墓穴的一侧,铲下了一锹泥土。泥土落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从今以后,你打算去做什么?”葬礼结束后,莫希莉邀请欧也妮坐她们的马车一起回城,在车上,她这样询问。
“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继续写一些文章,帮助进步派凝聚力量,但是在那之后,我......继续去做守夜人吧。”
“你的目标并不明确,是有什么在困扰你么?”莫希莉表现出了关心的态度。
“主要是两件事。”欧也妮想也没想就同对方敞开了心扉,“一个是关于他。他以前说,他其实相当爱我的母亲和我,只是那时我只当他在......胡说八道。但是当我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却是这个。”欧也妮把拉了拉项链,那天大公死前亲吻的十字架就穿在那里,“上面是我母亲的名字,据一直照顾我,现在已经离职的管家所说,这些天,每个晚上,他都会抱着它祈祷。”
“他可能有什么精神疾病,或者是被政治弄昏了头,我们见过不少这样的事。这至少说明他还不是政治机器,还有着人的一面。”
“但我还是不会原谅他。”
“那是您自己的事。那么另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最近,杀死他的人,也是我爱的人就要面临审判了,我排除一切障碍为她找到了律师,但她却很抗拒,拒绝跟律师谈话,而且还不允许探视。我不希望她死去,我以为我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一切,我希望让她满意,让她消除对我的一切隔阂,但是现在,却仍然做不到......”
“她抗拒的原因是什么呢?如果真的如您所说,你已经做到了最好,那她理应没有理由拒绝你。”莫希莉思考了一下,“嗯......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实际上是更难以面对完美的你,她于心有愧,为过去的一些事感到困扰;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她找不到见你的理由,认为见到你,同你加深关系也只是对你的损害,据我的了解,她应当是已经不顾一切了,否则不会连在决斗时给一个残废的人一次重新拿起武器的机会都不给,她在自我毁灭的过程中,如果您本身都还不足以让她重燃希望,那么只有从她绝望的源头找办法了。”
莫希莉给到的建议相当有用,她们妇妻也没有多打扰她,回到市区便放她下车了。
绝望的......源头么。
罗娜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而她留给克莱门汀的话,大概也已经完成了。如果要找寻,可能就只能从克莱门格·蓬皮杜那边开始。她回到家里,换上了正常的衣服,只在帽子上别了一枚黑纱,随后动身去了克莱门格的故居,老实说她没有抱什么期望,但,奇迹一般,她在克莱门格房间的窗户上找到了一个被忽视的东西,它被夹在窗门与窗框之间,只露出泛黄的一截。
这是谁赐予她的希望么?是上帝,还是......?她看向窗外,看向空旷的天空,心里充满着某种异样的崇敬。
在她走后,才有一个声音缓缓地说:
“这世上,哪里存在什么上帝呢。”
“这是对你积极态度的,相应的奖励。”
......
欧也妮不敢相信,在她还没有给出那封信时,克莱门汀就允许了她的探视,她现在面对着一扇铁窗,心中难抑重新见到她的激动,漫长的几分钟后,克莱门汀从铁窗那侧走了进来,两个狱警在一旁监视着。
“你没有受伤。”她下意识地这样问候。
“他们不敢伤害我。”克莱门汀的表情有些木然,但还是看着她。
“你......还好么?”
“大概。无所谓了,我早就已经做好去见上帝的准备,就算现在就被处死也不会痛苦。”
“可是,你明明还有机会......”
“有什么理由么?”
就算早已做好准备,欧也妮也还是很痛心。克莱门汀的生气已经几乎完全丧失了,她决定来见她,恐怕真的是因为,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而已。
“有什么,理由么?”克莱门汀又木然地重复了一次,欧也妮看向她的眼睛,还是不打算放弃:
“还有人爱着你,还有人希望你活着,你为什么要对这个世界绝望呢?只要你坚持,律师会为你......”
“你不要再逼我了!”克莱门汀忽然大吼,“我已经累了,你爱我,所以要让我继续活着经受折磨?我是个基督徒,从不觉得死掉是一件坏事,现在我想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为什么不让我安静地去死?!”克莱门汀激动地说完,随后把脸扭向另一侧,眼泪却不绝地流下。欧也妮靠在椅子上,在她开始吼时便鼻子一酸,流泪了。她开始有些混乱地说话,也不管狼狈的哭腔:
“可是......明明你也爱我,不是么?你哭了,我看得到你的眼泪,你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他已经永远地死了,那些仇恨为什么不能永远地留在过去呢?“她忽然抹了抹眼泪,以哭泣时特有的一顿一顿的语调说,“如果你想,我会......我会等你,等你......出狱,我们就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依靠你,你也可以依靠我......只有我们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克莱门汀仍然没有转过头。
“可是......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我没有家,你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也已经没有了。”欧也妮离窗口更近了一些,“除了......你以外。”
“我为你留下这个,是我在你父亲的房间找到的,他曾经派人偷偷离开议会,把这封信送到了你家里,那个人还留下另一张字条,说他决意为保卫共和国而死,因此把信草草留在那里就离开了。这封信迟来了太多太多年,他对你的爱也迟来了太多太多年,你还有他的期望,无论如何,先闯过这关,好么?只要闯过这一关,我们还有许多时间;至少,给我一个挽留你的机会......”
在惨白的灯光下,回到牢房的克莱门汀,颤抖着展开了父亲的书信,那笔迹是他的父亲无疑:
给我的女儿,克莱门汀:
我在共和国成立的第九十五天给你写去这封信,以表达我今夜过后我恐怕再也无法回家的歉意。在我们郊外的小房子里,你一定正和许多这个年纪的小天使一样,或许咬着手指,或许摸着脸颊,看向这个你还无法理解的世界。
今年你已经两岁了,或许你将来长大时会疑惑:我的父亲,他是做什么的呢?我想在这里就告诉你,克莱门格·蓬皮杜,他是一个并不出色的监护人,他已经尽力照管好他的祖国,但却不能履行一个父亲的责任。很可惜我不能陪你度过属于你人生的漫长岁月,很可惜我无法给你提供成长的庇佑,很可惜以后你难过时,我也无法让你埋进我并不坚强的臂弯哭泣,我早已把这些关心同等地许诺给我们的祖国——但愿她光辉的岁月不会在这几十天内终结,以便我的爱能够随着她的光耀默默伴随你左右,直至你的老去。
在我比你稍大一些时,我常常思考,为什么这个世界非要一个主宰人的皇帝不可?一个皇帝,若不能尽好保护者的职责,那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在这种想法之下,我接触了许多童话般的书籍,在我们曾有过的世界,一个个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家早已建立,在那里,不会有皇帝和皇帝的官吏,人们不会屈从于本不该存在的皇权,他们拥抱自由,大声地呼唤和歌唱,把贵族们打倒,让司法公正,每一刻都比之前拥有更多的希望。或许将来的岁月,你还是会见证帝王的归来,但请你一定记住:这个国家曾仿效过那时,你的父亲行使人民的旨意,杀死了一个暴君。当你长大,倘若你也遭遇皇权带来的不公:请尽情怒吼,让更多人听见吧,反抗的第一步便是口号的雷动。我的女儿,你要记住,没有人能属于另一个人,没有人能奴役另一个人,皇帝的荣耀是专权者的矫饰,不要受骗,人生来拥有的权利决不能为他们的荣誉丧失。
现在我的周围,聚拢了如此之多的,与我保有同样理想的人们,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一度理想着遥远的未来,正是这些人让我拥有了勇气,也正是这些人给予我推翻暴政的力量。因为有着志同道合的人,我从不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感到后悔。他们绝不是最后一批这样的人,将来,你也许也会遇到这样的人们,同他们交朋友吧,这是没有害处的。这样,假使你们仍要忍受暴政,多一点的光芒也能使你们有如紧握着星星一般度过至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