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1年,3月11日。
全民法庭的大门紧紧封闭,从窗户的外侧,能够看到四个看台,以及坐在国旗之下的法官、检察官等人。欧也妮一直站在窗边,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争取到陪审资格的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熬过审判的阶段,克莱门汀正坐在被告席上,自上个月那次见面后,她就没有再允许过欧也妮的探视。
站在她身边的,是共和国第一名女性律师,名叫瓦朗狄娜·拉马克——其正是于1774年种族隔离的执行者,后来带领士兵叛逃的老将斯梅德利·拉马克的孙女。她穿着正式的工作装,短发不需打理即显干练,也同干这一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戴着眼镜,在辩论时很显然尽心尽力——这也同她找上欧也妮时的承诺一致。当时她说,她希望能够改变波列斯特法律体系中过于古老和落后的部分,同时按照她祖父的愿望,为这个国家曾遭受和未来即将遭受迫害的人们赎罪。克莱门汀已同她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个象征,关注这场审判的人不在少数,这会让正在凝聚力量的进步势力感到振奋。欧也妮选择相信了她。她注意到在法庭的一侧还坐着一个人——莫希莉主席,虽然不知她的目的,但她显然有对这场审判做出干涉的想法。就在她注意到莫希莉时,一个人忽然拉了拉她的手,她看向一侧,是温妮莎夫人。
“您不用担心。”也不知为何,在人前,温妮莎夫人的话并不多,以至于欧也妮听到她的声音时还有些恍惚,“莫希莉她......或者是我,受到了一个很有私心性质的委托;因为克莱门汀曾经照顾的女孩:罗娜,她的父母曾是照顾她的人之一,她希望我们能够帮助她免除死刑或者类似的刑罚。考虑到我们的外交代表团身份,他们应该会接受这样的要求。”
“她......是谁?我......谢谢你们,也感谢她。”
“不......虽然很奇怪,但她还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
“什么?”
“‘你真虚伪!’抱歉,这不是我的意思。”欧也妮注意到对方握了握手中的十字架。
“嗯......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们。”
欧也妮无法想到更热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激,她也不想一直重复感谢一类的词汇,因为那更像是让自己安心,毕竟她们已经帮了她太多,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要感到羞愧。至于真正有效的答谢方式,她想,大概要从一次聚餐做起。
一到两个小时后,审判终于结束,陪审团和代表团的参与者都开始离席,克莱门汀没有被当庭释放,当然,欧也妮也不敢这样奢求,毕竟违反决斗规则是按照谋杀罪名判决的。她注意到莫希莉主席也离开了法庭,于是便先去了审判庭的后门,在走廊里遇到了她们妇妻二人。
“结果,可能您不会开心......”莫希莉按照她一贯的作风首先开口,“结果是流放,十年内不允许回到国内,一开始的决定是送去西南的山区,但是我提出了建议,将流放地点改成了我们国家的某个‘边陲地区’,由先前派去留学的学生定期向他们汇报。但是由谁汇报并不强制规定。”
“也就是说,也可以是......鸣护·本由月。”
“哈哈,是的。”莫希莉忽然不无得意地笑了笑,像是那种同朋友约定好做一些类似恶作剧的坏事而又完美完成后的笑容。至此,欧也妮也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就算未来要面临十年的别离,至少,她们还有相见的可能。
“以及......我听到温妮莎说,您似乎有意请我们吃饭;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们对您的帮助并不是为获得回报的,更何况那些帮助也仅仅是一些开导,事实上我一直担心我对您产生误导——这是个不好的习惯,我明白。当然,如果您一定要感谢,我希望您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做的。”
“‘什么都会做’可是句沉重的话,您觉得您承担得起么?抱歉,我以前也对温妮莎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要说的,您绝对能做得到。”
莫希莉忽然走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管是为了谁,如果有机会,改变这个国家的样子,好么?您也许处在一个国家的风暴中心,您极有概率会有这样的机会的,至于办法——我想,克莱门格·蓬皮杜的想法也许会有用,这个国家需要妥协,但更需要进步。”
改变一个国家,以克莱门格的方式......那其实一直是她在做的,但是她总觉得,莫希莉其实另有所指。这个国家的秩序的确正在发生改变,现在正有不下四五个派系整日争论不休,从政府到社会,都在疑惑,他们下一步该走向何方,大公没有在死前公布民主化的最后进程,这就导致保守派完全有理由否决继续民主的提案,更何况还有许多人各怀鬼胎。根据欧也妮的了解,就是这半个多月的时间,连保皇派都冒出来了。
当然,这些事,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仍如往常,继续撰稿、去试试克莱门汀允不允许她去探视,然后睡觉,起床,每天只做这么几件事,连魔法都几乎抛在脑后,与它唯一的相关便是在某天看到的一篇关于守夜人工会的文章。她静静等待着流放日的来临,希望能在那时同克莱门汀见上一面,至于此后的十年——她没有想,也不会想,她只知道,一个对于她来说的漫长季节即将来临。
转眼就来到了流放日,这一天欧也妮起了一个大早,很早便来到码头,等在莫希莉的船下,等一下她可以以个人身份登船,但不能跟随离岸——两国的关系还不足以支持彼此开放边境。上午十点,在她等待了四个小时后,押解克莱门汀的马车终于到了,莫希莉亲自与他们进行了交接,把戴着手铐的克莱门汀送上船,并“关押起来”。整个仪式敷衍至极,以至于欧也妮刚上甲板就看见了已经卸掉手铐的克莱门汀,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师傅也在船上。
“看我干什么?我也打算离开这里了。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主动暴露了一些往事......但那也无所谓了。”她说完,自己也就离开了。
“你们有半小时,我们不能再拖了,这次访问持续时间实在太久了。”莫希莉提醒完她以后,就从甲板上下去了。而她刚想同克莱门汀说话,就被对方打断,带到了船头的位置。
“从今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对方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伴随了苦涩的海风。
“我有点惊讶,你会问我,以后。”
“是你希望我活下来,如果你自己也没有打算,我为什么要......白费功夫呢?”
欧也妮把手撑在栏杆上,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想为你创造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你会有什么感想呢?”
“是一个‘家’,还是一个......?”
鸥啼似乎是截断了她的思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想,既是一个家,也是......一个环境,一个不会再伤害人的环境。”
“很幼稚。”
“随便你啦,我一定会为此努力的。”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她们两人忽然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了。
一分钟,或是两分钟后。
“你......喜欢我,对吗?”
“我在这里就可以证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欧也妮忽然陷入了回忆。
“由怜悯,到钦佩,纠缠之下;有一天——你觉得鸣护本由月么?有一天,她来找我们,那时是在罗娜的家里,她一见到你,就对你极为热情,我知道她是见一个、爱一个,可是不知为何,虽然我对她没感觉,但对她亲近你的行为,却忽然感到抵触,尤其是在你居然还理了她的情况下。”
“我跟她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无视呢。更何况,罗娜也喜欢她。”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喜欢。”
海浪,微风,酸涩的回忆,这大概是欧也妮真正的成人仪式?她忽然感觉自己卸除了某种枷锁,变得成熟了一些。当然,那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你喜欢我么?”
几秒钟近乎心脏停滞的沉默。
“我一直不想承认......但是,也许,对比别人来说,我对你的感情的确有一些不同,不同于罗娜,也不同于之前的人。现在我想,大概是吧。”
“我们都长大了。”
“幼稚。”
“那......能给幼稚的欧也妮小朋友一个告别吻么?”
“为什么?”
“留给以后的十年。”
克莱门汀没有说话,但她转过了身,看着欧也妮忽然泛红的脸,凑了过去,吻了吻她的眼角。
“你居然没有哭。”
“我会的,在你离开以后。”
“......”她们又再次沉默了。欧也妮主动抱了上去。
“我会想念你,会将我的爱留给你——无论多久;你也不要把爱分给别人,好么?我知道,也许,我有些自私......”
“如果你会,那我也会。”
“约定?”
“......幼稚。”
欧也妮忽然带着委屈的表情看向她。
“约定。”
“额,虽然我不希望打扰你们,但是,时间已经超出五分钟了,大不了以后我们开放边境,让你可以来到我们的国家,好么?你们实在不用这么粘腻。”
欧也妮听着,忽然松开,随后捂着脸逃跑了。莫希莉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克莱门汀找到了一处船舷,她可以在这里悄悄地看着码头,看着码头上的人逐渐远去。欧也妮一直站在那里,向她挥手,可能最后并没能看到她,而直到她们终于看不到码头、房屋,直至土地。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这么......年轻?该说不说,你跟她的相处确实有年轻人的感觉了。”
“那只是因为她。”
“到了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呢?一直看着我,还是......”
“我也算是回到故土,虽然时间不长,但大概也有了一些新的,有意思的东西了。再说,我可不觉得你会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等着你女友来接你。”
“至少我还有人可以等......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多长。”
“我的意思是,刚才的你,对她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真切的?你是单纯在安慰她,还是真的爱着她?”
“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克莱门汀最后一次回望来路,她只看见茫茫的大海,螺旋桨搅动着海水远远甩在身后。极目舒天,一些白色的海鸟正趁着春季迁徙,悠远的鸣叫将克莱门汀的心思暂时接管,许久后,她忽然看到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海面起伏,几头鲸鱼发出古老而令人伤感的鸣叫,随后将一道道水柱推上天际;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鲸鱼们依靠着独特的叫声,尚可找寻自己的同类。而她——她忽然、终于感到孤独,于是落下几滴晶莹的泪水,它们坠入大海,增添一些无关痛痒的苦涩。
另一侧的欧也妮,一直等到连蒸汽船的烟雾也看不到为止,才带着忽然降临的伤感离开码头,回到家中,坐在桌前,她看着四周,忽然感觉心里一阵空落,夸下海口,她却没有去实践的动力;她忽然开始懊丧,为什么没有给克莱门汀画一幅画像。她忽然感到无措,感到需要引导,她想了想,目前,大概也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予她需要的了。
她走出家门,向德蕾雅的住所走去。她敲门,没有回答,于是便推门走了进去,德蕾雅正埋着头,向一个色彩斑斓的背包里塞东西。
“德蕾雅女士,你在做什么?”
“嗯?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来了;我——我要离开这里了。事实上我刚刚好像在码头见到了你,但我不记得了;最重要的是: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她收拾好行李后,向着欧也妮走来,随后,抱了抱她。
“很抱歉,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迷茫,但我——我已经找了她太久太久,不能在这里逗留了。我想说,做你的剑术老师,还不赖。”
“没关系,我知道思念是怎样的折磨。”
“送我出城吧,我要通过陆路离开这个国家,随后在别的国家乘船前往那个大陆。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可以在路上说。”
一天之内的第二次离别,却终于带有了一些浪漫,现在已经是下午,街上却见不到什么行人,欧也妮忽然注意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远处还时不时传来枪响。她大概明白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了。
“我过去见过,或者说听闻过这样的场景;如果说过去两个月,这个国家是一如既往死气沉沉到令人绝望,那么,她现在终于重新年轻了起来,你的事业是有用的,或者说,克莱门格的路线是有用的,尽可能唤醒更多的人,让他们自己起来保卫自己是成功的最佳途径。在我过去生活的地方,有一个人,也正是将这样的精神发扬到了那个时代的极致。不过,这里与那里不同,保守派的势力仍然是压倒性的强大,我觉得,可能,她们需要一次妥协,无论妥协时的面目是何等狼狈,人们显然需要它,否则需要的便是一次彻底洗牌了——不过,毫无疑问,在事情真正解决前,如果你想要改变现状,你都要经历和那个人几乎一致的,漫长的革命,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理解你,你要学会认识令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和凄苦,并且极有可能在几乎永远无法到来的胜利中死去;你觉得能做到么?”
“我同她,有一个约定......我想,我可以。”
“拥有执念是好事,虽然有时会害人,但它却是支撑着人们前进的重要动力。我也觉得你会是那种能够顶住寂寞的人,祝你顺利。”
“祝你武运昌隆。”
夕阳西下,德蕾雅也离开了,这意味着,在这座城市,在这整个国家,她所熟识的人,都已经不多了。真正的孤独已然开始。欧也妮决定回家了,但是,在回去前,她还是停留了一会儿,这里很安静,能够听见城里不时传来的枪声,血一般的夕阳正垂悬于天际,在落入海面之前,它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播撒那烈烈的余晖。她想,在那边的海面上,克莱门汀所见到的太阳,兴许会更温和一些吧。
至少,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她们还能始终看着同一个月亮与太阳,同样地,对对方送去祝福呢。
未来的歌声正徐徐传来,唱歌的人是那些正抗议的人么?
她忽然有了想法:她呀,要有耐心,要有勇气,她还要活下去,见证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呢。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Then join in the fight
That will give you the right to be free!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
Will you give all you can give
So that our banner may advance
Some will fall and some will live
Will you stand up and take your chance?
The blood of the martyrs
Will water the meadows of F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Poles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