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房屋,由上、至下,遍布无人理睬的伤痕,被打开的窗户如一个巨大的伤口,静静地向观察者展示其中的血肉——黑暗、灰尘,与始终会显得温和的阳光。光束中展示着平日难以轻易见到的微小粉尘。
“嗯?嗯!?”欧也妮爬了起来,看向窗外的太阳,那个位置大概表明,现在是十点一刻,而她们的决斗是在十点半!
欧也妮冲向窗户,搅动着那些平静的微尘,从二楼跳到了下面的草地,随后以她最快的速度向着大路跑去,从这里到欧兴素帕利亚大概四公里,以她的速度大概需要十五分钟。如果克莱门汀还跟之前一样,决定用作弊的方式杀掉大公的同时也毁掉自己,那她大概是赶不上了。
她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就算无法制止这场决斗,无法改变有一个人要死去的结局,也能够让克莱门汀回心转意,或许她本来有,但后来,却绝对没有了。
为什么克莱门汀的师傅要让她睡着呢?就算这是“惩罚”,难道她不怕克莱门汀走入死局么?在决斗中作弊,毫无疑问会以罪论处,更何况她杀死的人还是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她绝对会被关进前王国时期建立的最可怕的监狱——杜伊勒堡,随后被虐待着处决掉。难道她希望这样么?
难道她希望这样么?
在共和国元年时,克莱门格所颁布的那些法律中,有一个特殊的条文,虽名义上废除,但却在事实上得到保留,那些关乎政府官员的决斗,一向要在过去的赛马场举行,并且要提前一周发出通告,让民众可以围观,以确保不会出现公证人徇私枉法,将公正的决斗变为合法杀人的情况。
这次的决斗关系到路易大公这个共和国的保护人,发起者又是那个罪人的女儿,因而很早就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绝大多数人的注意,这场决斗自然是座无虚席,除了被刻意维持畅通的过道,几乎每一寸土地上都站着一个人。这里没有贵宾席、也没有包厢,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毕竟决斗可是为数不多最接近公正的,能够让底层人维护自己权利的手段。
上午十点,决斗的一方,让·雅克·路易到场了,他选择用来面对生死的服饰,是他曾经的海军生涯中所获的那套军服,纯白的底色,宝石雕琢的纽扣和小饰品,以及一两枚耀眼而不会让人感到反感的勋章就是全部,一般来说这套军服还会有蓝色金边的坎肩和绶带,他没有带上那些但仍然戴着海军帽,不言而明的威严让他博得了一阵喝彩,要知道大公正值壮年,这一套装扮是极为威风的。与此同时,在那些极早时就来抢夺位置的种族主义者的对面,还坐着一些近两周以来逐渐获得了一些支持的新势力,他们是由学生和学者组成的自由团体,目前为止唯一一场反隔离游行的发动者,即使不久前他们仍然痛斥着名为克莱门格的暴君,但他们现在已经极有见证那位英雄的女儿胜利的兴趣。现在的克莱门格是一个图腾,一尊神像,所有对现状不满的人士都可以以他为精神领袖。那些一周前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克莱门格还有个女儿的进步派,现在正翘首期盼着英雄之女的模样。
十点一刻过去一段时间,人群逐渐开始躁动,不耐烦的人都认为挑战者不会来了,但克莱门汀大概也没辜负某些人的期望,十点二十五分,一阵骚动从入场处传来,在此次决斗的负责人的授意下,克莱门汀被放进了决斗场,提着决斗用刺剑缓缓走入昨天刚被收拾平整的场馆底部,她穿着轻便而适于活动的连体紧身衣装,几乎全身都是黑色,除开暗红色的披风,只有小腿和小臂的部分有一些红色的,类似软铠的物件,兜帽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脸和头发;在此基础上,她还戴上了黑色的口罩,似乎是决意让自己的整个人都埋在阴影之中,只有几络少见的粉色头发能让人记住她的一点特征。
“宣誓,将你们的灵魂和荣誉交予上帝、及父母。”
“等待着宽恕,于己,于彼,这是一场捍卫,不会因此积下罪恶,你们的灵魂为清澈而战,而彷徨则是怜悯,以及良善。现在,我想我们准备好了,将一位兄弟,或是姐妹,放入土中。在天堂之上,你们会生着翅膀,为那良善和纯洁;就如同你们在地上的所作。”
此时,恰好阳光照入场馆内,决斗场中央两人的身姿都被纳入了某种不可被回避的观察之中,似乎有什么正看着?在一旁等待着进行临终圣事的神父忽然画了个十字架。命运将两个生命汇交在一起,现在是时候清偿了。
大公严肃的提着剑,同克莱门汀开始周旋。
“你是为什么而来?”他忽然开口。
“为了让你死。”克莱门汀出人意料地回答了,场馆内随即掀起一阵风波,毫无疑问,这场决斗不会没有意思。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你大可以学另一个人,只是要瞄准一点,对准我的心脏、肺、大脑。那样我也没法不欢迎。”大公的意思似乎很明显了。
“......”克莱门汀忽然双脚发力,一剑刺去,但这一击很轻松就被化解了,克莱门汀后退一步,她们又开始了周旋。
“你代表着一批人,她们和你一样,对我很不满意,你与他们的不同则是,你还敢于利用手上的筹码,以自己的力量战胜我,我很欣赏这点。”说完,大公朝着场馆内的另一批人看了一眼,以表明他真的什么都知道。而那些人呢,有些则是像在课堂上被抓到开小差的人一样尴尬。
“我不代表任何人。”克莱门汀用坚定的眼神看向他,而对方也毫不示弱。
“至少要代表一个人。”他的眼神如鹰钩,透露着冷酷而回避的尖锐。
大公忽然上前,以不紧不慢的动作刺出一剑,随后便是第二下、第三下,以近身交战的速度来说慢到离奇,但却让人萌生不出避开的念头,克莱门汀将这三剑全部挡了下来,但在气势上已经落于下风了。
“我清楚你的底细,从一开始就清楚,从你被送入孤儿院,到进入慈善学院,再到忽然开始热心于向中心魔院提交入学申请,这一切我都清楚,在1774-1776年的几年间,你向学院投递了十几份申请,都是都被各种理由驳回,最后还是我向学院院长提供了保证,才让你如愿以偿;你很有上进心,不是么?但你最终却还是要靠别人的怜悯才能获得一个跟你天分一致的角色同台的机会;不过,就以你的出身来说的,你的表现真的很不错,也难怪欧也妮会喜欢上你。”打工此言一出,另一边的观众席又出现一阵风波,要知道这些身为保守主义者的好先生在这段时间可是一直在宣传取消新婚姻法中关于女同性恋婚姻权的必要性,他们还指望有人给他们站台呢。
“不过,还不够好,要学会利用任何可利用的资源,懂么?如果你活得下去,这会有用的。”
克莱门汀忽然再次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并非毫无章法,但是单论技术,比之大公差了许多,动作的破绽相当之大,以至于大公很轻松地就破解了她的攻势,仅仅是向她肋下一刺,她就不得不停下了进攻。
“还不到结束的时候,不要着急......”大公忽然思考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么?当时没有人给他画像,他也没有给自己建造哪怕一座雕像,他是个热爱平凡的人,一个年纪不大,但很能感染人的小伙子,也是个极有能力的家伙。我欣赏他大过欣赏任何人,我认为这个国家只有两个人值得我尊敬,一是老将斯梅德利·拉马克,二是克莱门格·蓬皮杜。”
“那你为什么要放任他们对他的侮辱?!”克莱门汀积攒的情绪忽然爆发了。
“因为他是失败者。”大公毫无心理障碍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历史不会苛责胜利者,如果拉马克没有攻下王宫,如果军事政变失败,就不会有任何人纪念他们,他们就只是几个可笑的反贼——这可不是我的想法,你觉得有几人不是用这种方式看待世界的?”
“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听我说,不要像你的父亲一样把希望寄托于听风是雨的民众,哪怕你是为了他们而战,一旦你失败,他们也不可能理解你。你听说过蒙马特高地战争么?通识教育就已经提及的,另一个大陆的战争,数十万被当作奴隶驱使的蒙马特人发动起义,以争取自己的自由,但被镇压后就变成了教材中的笑料。你完全没有身处历史的自觉,跟我这样一个人产生纠葛,未来的书会不会提及你呢?你希望自己以何种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胜利者,还是失败者?”
这段话,显然,自决斗开始便是最为重量级的发言,那些看客,无论原先对大公持以什么态度,现在都已经对他有了敬而远之的想法。
“做好你想要做的,如果你想杀了我,就把你藏好的手枪拿出来,如果你想仿效你的父亲死去,就决斗吧。”大公似乎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忽然走上来发动了沉重的攻击,几乎每一下刺击都带有不可阻挡的气势,克莱门汀招架几下后,忽然又找准机会发动了反击,数十次密集的刺击让大公停止了连段。
“这是玫瑰护身剑法......很平常不过,但你不可能学到,也不可能如此登峰造极......”
“假如历史是胜利者的游戏,假如历史是一次又一次与野蛮人战胜敌对部落后可耻的耀武扬威无异的党同伐异,假如有些人注定要面对这样可耻的历史......那么屈辱一定会让她想起生命最平等的一面......”
克莱门汀的身影忽然消失了,随后,有人注意到,地面上的砂土忽然开始震动,一个以大公为中心的圆环成型了。
“唾弃你的骄傲!”大公的左手被刺了一下,他立刻挥着剑向圆外退去,但第二次攻击很快到来,这回是左腿。
“不齿你的荣耀!”
大公的眼神变得惊恐起来,他立刻转身,试图依靠本能抵挡对方的攻击,但他戴着勋章的左胸也随即被滑坡,血液染红了那威严的军服。
“践踏你的尊严!”
“否定你的成就!”
“击毁你的向往!”
“杀死你自豪的一切,就像你这一辈对别人做的所有。”克莱门汀似乎是轻而易举地将大公在数秒内就变成了一个狼狈的败者,她将剑抵在了对方的眼前,而大公自己的剑,则早已失落了。
依照决斗的规则,对于已经失去武器的对手,优势方必须进行让步,败者仍有一次机会拿起武器战斗。但克莱门汀的气场已经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以至于公证人也没有勇气上前阻止。
“把你想要说的都说出来吧,你有一分钟。”
大公是所有人中最先清醒过来的人,他再一次看向对方的眼睛,随后缓缓地说:
“这真是不可思议......”
“呲!”
剑身没入了大公的咽喉,他似乎早就知道,因而倒下时也未挣扎,他看向那穹顶,那里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过去,那只眼睛见证了多少奴隶的死去,现在,它目睹了这个国家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独裁者的埋葬。
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军服的内兜里取出一只十字架,放在眼前,颤抖着吻了吻,却再也没有力气拿起来。
圣光在那一刻消失了,克莱门汀静静地站在重新进入阴影的地面之上。
神父第二个清醒过来,他走上前,开始了祷告,人们只听见温顺羔羊的言语不断在场馆中回荡,将那暴戾、贪婪、仇恨、苛责,全部送交向另一个世界。
“I can do everything through him who gives me streng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