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倘若是曾经日复一日接受家教教育的日子,大概会显得漫长,缠上绷带的双手,永远看不完的资料,近在矩尺而遥不可及的花园,整日锁在房间与教室,摸到一缕阳光已是奢侈,欧也妮忽然有些恍惚,她仿佛一直活在名为父亲的阴影下,就算这些日子常常大逆不道,也一直难以忘记曾经的扭曲,他对她凶厉过么?也许没有,但单凭那无所不在的控制和监视,就已经使她如陷囹圄。在这一整个国家中,她不可能真正独立,真正摆脱这道阴影。
一周的时间确实地过去了,克莱门汀把自己藏得很好,始终没有出现,她根本找不到对方的哪怕一丁点踪迹。直到决斗前的那一天,她的师傅才出现在她家中。
“感到很挫败,对吧?自以为已经很了解对方,自以为比谁都爱,都了解她,却根本想象不到她某时某刻应在做什么,可能出现在哪里。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完美地走向了错误的方向。你还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吗?”
欧也妮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冷嘲热讽。
“我不知道......”
“你的问题就是,你太习惯于被支配的感觉了,什么事都要让对方选择,那她想要隐瞒或者告诉你什么就完全是她自己的事。她的过去,你不敢问起,你了解了她的父亲,为什么不进一步去了解她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呢?她会不会忽然感到怀念,跑到过去生活的地方?要知道这可是生死的前夜;你但凡问过,但凡想想呢?”
“你要学会在某些事情上占据主动,你以为对她百依百顺,她就会眷恋你么?也许有的人会,但她不会。”
就感情上来说,欧也妮的确如此,她要装作强势,却无法在内心柔软的地方仍然如此,因为那本非她的秉性。可是,就算不强势,仍如一个被保护好的公主一般羞涩,也绝对能有一些也不能算作勇敢的主动。她搞清楚了克莱门格的故居,深夜前往,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后半夜,四周斗狠安静。克莱门格曾像一个隐士一般居住在城外三四公里的某处树林内,一栋不算大的房子就是他的律师事务所,他有时称其为“蓬皮杜庄园”。政变发生的当夜曾被占领,里面的家具基本被洗劫一空。现在这里早已无人问津,或者为人敬而远之,俨然一座共和国元年的遗产。现在这里的门开着欧也妮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空旷的客厅里没有任何影子,只有一些十几年来突破地板旺盛生长的植物,在墙面盘绕以至铺向天花板。欧也妮找过了几个房间,没有看到克莱门汀,她随即看向楼梯。
走上二楼,这里的植物要更稀疏,地面上的植物可以看到被踩踏的痕迹。她沿着痕迹走向走廊的深处,那里的一扇门正虚掩着。她屏住呼吸,轻轻地将门推开。
克莱门汀就在那里,她坐在地面,背靠一张小床,看着一个空旷的衣柜发呆。
欧也妮走进去,本想说话,最终却也没有做到拿出感情中的勇气。她在离克莱门汀一米左右的地方蹲下,随后看向衣柜,那里没什么特别的。
“在那个晚上,父亲死去的夜晚,我就是在这里,被一个女仆抱走,送到了孤儿院。当时我已经能看到明晃晃的刀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活下来了。”
欧也妮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我可以说一些奇怪的话吗?”
“嗯。”
一阵寂静。
“我......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经常做一些梦,梦里的一切比魔法都要虚幻,蒸汽是黑灰色,房屋的墙面都是玻璃,罕见的沥青路面随处可见,路上没有马车,确认代之的是比蒸汽机车小巧,却又更轻便灵活的车;没有乞丐、没有蓬头垢面的行人,所有人都很冷漠,但没有人会对我恶语相向。我不用见证和亲历苦难,哪怕一切都是那么燥热,那么令人心烦;至少在那个世界,不会有疯子为了所谓的种族利益理所当然地杀人并为之狂热。”
“如果那个世界没有政治的话。”欧也妮小声地说。不知道克莱门汀是否听到。
“我刚记得事情时,我记得,我就是在这里躲藏着什么,我躲在衣柜里,紧张地看着柜门的缝隙,有人在找我。忽然,我的手指碰到了突出的木刺,我记得我疼得叫出了声。门外的东西忽然开始撞击,就在柜门支离破碎,即将被那个什么东西撞开时,我醒来了,原来那是在做噩梦,恰好那时,女仆冲了进来,将我抱起来逃走了。”
克莱门汀忽然指向那个衣柜,欧也妮凑了过去,那里的确有一些暗红的血滴。
“那就是......证据?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来到这里,遭受这么多年的苦难,有什么意义呢?我的爱和恨,又都有什么价值呢?”
“可是,你明明就在这里啊。”欧也妮在内心这样想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那大概还是克莱门汀的师傅。
“你难道连罗娜对你的爱也要否定么?”
她最终这样说。
克莱门汀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腿间。就这样保持了几分钟,她的师傅出现了。
“她睡着了。所幸你还记得说点什么,不然跟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区别?”
“我只能感觉到撕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欧也妮最后还是说得很含糊。
“那就等你弄明白了再说吧。如果她活得过明天。”说完,她的脸上忽然带上了一些戏谑,“就当是对你的惩罚......”困意,忽然以不可遏止的速度袭来。欧也妮沉沉地睡着了。
最后一天也真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