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便会感觉疲惫,仿佛那不是做梦,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经历了另一段时间,货真价实。
克莱门汀同往常一样,醒来时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搞清楚自己的情况,方式则是放空大脑,尽量让那些睡前的记忆自己找上门,这样可以有效化解刚刚醒来时的焦虑。她很快想起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并且不算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在自己的任何临时居所。她立刻坐起来,发现她的鞋都好好地穿在脚上,跟之前刚刚睡着时没有什么分别。她还有疑惑,但桌上用她的毡帽压着的一张纸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不会主动责问关于你的任何问题。而接下来的时间,如果你想,就住在我这里吧;如果你不想,那么离开也是你意愿的自由。”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无法确定,只知道现在外面仍然是白天,游行示威已经结束了,大街上不时走过一些装扮怪异的人,那些就是种族保卫团的成员,他们统一用代表法兰兹人的宗教饰物标明身份,不过还没有形成严密到足以统一服饰的组织,这代表事情总算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而在这些事情的另一面,欧也妮正好从某个小巷种走出来,心无旁骛地走着,忽略掉种族主义疯子,也忽略掉惶惶的行人。她径直向着房子走来,取出钥匙,开门,上楼。一直到进门,也没有改变她这段时间以来养成的气质,小礼帽、风衣,细边眼镜,包装出一个比以往更加独行的角色,这是现实对人产生的影响的直观写照。
“你醒了。”现在,她就站在那里,比起克莱门汀,更像是做客造访的那个人。
“我去交稿了,顺便从俄洛依那里买了一瓶酒。”她把酒从风衣的兜里拿了出来,那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葡萄酒对于我这样的平民来说还是太贵了,一定要省着喝。”
克莱门汀没有接过它。
欧也妮轻笑着说:
“怎么了?难道我们的关系还不够让你接下一瓶酒么。”
克莱门汀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什么......关系?”
欧也妮忽然收起笑容,抓过她的一只手,把酒瓶塞给她,随后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就在昨天,大概二十六个小时之前,你进了我家的门,随后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吻了,顺便还想不顾我的意愿做点别的什么事。难道你认为这还算不上什么大事么?”
克莱门汀的脸忽然红了。
“那只是......我当时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但那也是你做的。”
“可是我根本就......而且你不是承认了你喜欢我么?”
“是,我承认,而且我现在仍然喜欢你。“欧也妮说这话时相当自然,反而让克莱门汀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我希望吻我的人也爱我。而你,你不觉得你把感情看得太儿戏了么?谁会那样莫名其妙地亲上来。话说回来,你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才吻我的,对吧?”
克莱门汀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但她看到旁边的纸条,忽然有了主意:
“你说过,不会责问关于我的事。”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问,甚至把这个房间让给你,自己去楼下住——在把我的东西都搬到楼下以后。话说回来,你想要这样么?”
“这里是你的房子......”
“那就是不愿意,那么,今晚我们就只能一起睡了。”
“等等,你在说什么!?”
欧也妮忽然又笑了。
“只是一些对你唐突的惩罚,对你我来说都能接受的补偿,不是么?要知道最新的婚姻法还连带着补充了猥亵、侵犯犯罪中关于同性情况的条文,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把你送进监狱里,但我没有,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限制。还需要我特意强调么?”
必须承认,一连串奇怪的事件让克莱门汀一时间有些脑子发昏,但她也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大致的意图,即使那页纸还好好地留在她的兜里,她也毫不怀疑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知道那些在她神智模糊时写下的内容。她看着欧也妮,近在矩尺,刚刚才戏弄了她一番,温和的气味稍微集中注意就能闻到,脸上的微小细节也几乎都能看见。她不想承认自己早已在睡眠的极限前胡言乱语地讲了大半的心里话,但事实不能容她不承认,或者说,就算能骗到别人,也绝对骗不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同大公发起决斗的事情,那么,她做出了什么选择,似乎已经显而易见?
“算了,你需要吃点什么吗?”欧也妮走向桌边,从桌子的隔间里取出了一个小型的暖炉,这是由魔法驱动的,并且只需要一次施法即可满足长时间运行的需求,她打开暖炉,里面是一整块加了许多香料的肉,外表是令人很有食欲的暗红色。
“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欧也妮终于不再带着其它的心思向她问。而克莱门汀,她无法回答,似乎是找到罗娜后,她就没有进食过了,但她的衣服却是换好的,中间只是迷迷糊糊记得,曾经与师傅见过几次,说了些话。不过,她的确是瘦了不少。在这种时候,接受对方的食物大概也是一种表态了,她接过那份肉,在床沿上坐下。
“看来你需要调理。”欧也妮也坐了过来。“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实力如何,但如果要进行一场以我父亲为敌的决斗,现在的你几乎没有胜算。”
克莱门汀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
看到对方似乎不怎么在意,欧也妮补充道:
“你以为我最初的剑术是跟谁学习的?”
作为一名贵族,大公理所当然地要接受最为细致的贵族教育,剑术、军事、礼仪、天文、数学、历史,众所周知的这些知识,有时成为束缚思想的遗留,但现在仍处在这些知识能用到的时代,尤其是当一场生死决斗降临到身边时,合理合法且置地死地的剑术比许多东西都有用。
欧也妮还记得,当她第一次拿起剑时,她的父亲是以怎样的目光看向她,他在决斗中的凶狠绝对不亚于其在政治上的凶厉。
“因为剑的尖端,在真正的决斗降临的时候,就是你生存的支点。”她们的第一场演练就是在这句话和伴随其后的剧烈疼痛中结束的,她的手心几乎被格挡时遭遇的力道磨下来一层皮。
“如果你想要赢,想要复仇,那么最好现在就开始调整心态,你要足够清醒,还要弄清楚自己的实力,知道该怎样去战胜敌人......”
“我为什么一定要赢呢?”克莱门汀忽然说。
“什么?”欧也妮没有料到,“你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那场决斗;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乎输赢呢?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打算活着,打算堂堂正正地赢,好让人们知道我赢了。我确实想要复仇,但我从没想过打赢决斗;我只要结果,为什么要在意过程?”
“你......”欧也妮把“疯了”两个字憋了回去。
“我来到这里,原因,你也已经知道。其实还有一个......罗娜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是来见你一面,如果你有愿望,那就满足你,这只是我打算对死者尽的义务。你为什么要觉得,我会对仇人的女儿抱有好感,还打算爱她。你是不是......疯了?”欧也妮看着克莱门汀,她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欧也妮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忽然爆发的情绪,但她却下意识找到了命门。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那块没有吃完的肉被扔在了地上。克莱门汀逃走了,这已经是不知第多少次,即使欧也妮一次次地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对方的心,她也始终如此,命运将她们聚拢,但不允许她们长期如此,心灵只能倚靠那些并不明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