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她时,内心,理所当然地只有悲苦。
但真正的崩溃,却是在忽然意识到某些平日里被自己看作寻常的小事再也无法发生的时候出现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已经消弭很长一段时间的恐怖,那是无法确定自身是否存在的恐怖,是无法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存在的恐怖。现在它忽然出现,就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静静地窥视着......
如果已经没有人需要我,那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罗娜并不是立刻死去的,在我找到她时,她正躺在尸堆之上的某个地方,眼睛一直看着天空,她还有一点微弱的生命体征,还能机械地思考,她一定明白自己在经历什么,但还是用这种痛苦的方式撑到了我找到她的时候。最后的时间里她一直看着我,是因为还有什么需要传达的么?
她的呼吸渐渐冰冷,我最终也不能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在无尽的狂风中前进,找到一处来年可能生长出鲜花的坟墓,她一直希望能出去,能像一个普通人生活;可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忘掉了饥饿,忘掉了困意,守在她的坟墓旁边四五天。在某一刻我忽然清醒过来,才发现周围的雪已经融化了。
我已经意识到,她永远地离开了。
我需要做什么?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计划好了。复仇,与证明。我要证明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还有人需要我,否则我为什么不立刻就去死呢?不被人注意的家伙又有什么必要活着呢?
“她依靠对别人的爱,而非恨而活着。我能这么理解吗?对于她这样的出身来说,这太可悲了。”
“这是......什么啊。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就跟她说的一样,你跟她终究是不同位置的两个人,她的出身决定了,在这个国家,她是最低等的那个人,几乎没有人会重视她。但是我很好奇,她的师傅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孩子,以至于这封信里完全没有提到她?”
“我觉得那个人多数时候更像是为了自己,不管是抨击别人还是帮助别人。”
“这样......”德蕾雅忽然想起了什么,默不作声了。
“所以,她来到我这里,就是为了用我来完成她的‘证明’?”欧也妮喃喃自语。
“这是好事,至少证明她还没有完全放弃自己,不管是用怎样的方式,如果你还在意她,那就暂且让她用这种方式活下去吧。”
“难道只能暂且吗?”欧也妮小心地把克莱门汀放下。
“如果她真的想要去死,那么不管你怎么努力,你都是不可能再把她拖回来的。”说完,德蕾雅又有些迟疑地补充,“当然,既然她来找你了,那至少说明她的确有哪怕很小的可能仍然在意你,就是说,她并没有放弃。你仍然有机会也有时间救她。”
“救”这个字,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欧也妮看来,已经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高傲。现在,她也这样认为。
对于克莱门汀来说,她需要的是“救”么?就算是,她需要的,究竟是拯救,还是说,是类似于信教者所获的救赎呢?
没有,落脚的支点。
如同一只不断飘飞的蝴蝶,翅膀像是豌豆花的花瓣,小而薄弱。
仅仅是维持生存,便费尽全力。
高大的山体传来冷眼、粗语、责骂;低矮的丘陵发出轻蔑、鄙视、排斥。头上悬浮的空气中饱含着唾弃,她在根本没有容身之地的群山之间一点一点前进,希望找到一个躲开它们的地方。然而经年累月,薄弱的翅膀已经千疮百孔,她所剩下的只有装腔作势。蝴蝶,尤其是这样不起眼的,柔弱的蝴蝶,连成为被暴风卷走的飞鸟的资格都没有。
装腔作势,装腔作势,要把自己看作群山,再荒芜也好,终究取得被敬而远之的资格。
但是......
“那个小魔鬼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还是不断传来这样的回音。
久而久之,开始惧怕回声,甚至于弄不清楚那是出自何处。
“你......你好啊。”
一脸病容,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头倒下、死去。
“你为什么一个人吃饭呢?”
不想搭理。
一个人来来往往,惧怕与人见面,惧怕听到声音,惧怕轻蔑,惧怕贬低,惧怕无所事事的寻乐。
“拜托上帝,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就好了。”
笃信上帝,更多是因为,祈祷时,从没有人会有可能来打扰她。她可以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心感。
“你也会来祈祷么?”
......
该怎么去形容才最贴切呢?她自顾自地靠近了,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不过,自己只要无视就好。
只有被无视的次数足够多,她自然而然也会离开的,或者,她总会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所有不知情的人都会在了解这一点以后带着嫌恶远离她。没有人会例外,没有人敢于例外,包括她自己。
“于是,在斯梅德利·拉马克将军的努力之下,独立军挫败了帝国军,共和国在英雄们的努力中成功的独立了。”
“那有什么用,我们不还是要饿肚子?”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无耻的笑声。
在慈善学校,有些学生不是为学习而来。而她早已习惯,并且已经猜到了他们还会说什么。
“那个罪该万死的,名叫什么珂珂咯咯的家伙,我看该杀头的是他。如果国王还在,我爸爸还是一位成功的商人。”
并不意外。
对一个陌生人的仇恨情绪,很容易就能被引导向另一个陌生人。
混乱,嬉笑,伤口,与血液。
那些人还没有走远,她躲在一个破旧的,被翻倒过来的桌子下面。下巴靠近脸上的位置被一支笔划破了,她从不能得到包扎,习惯于让血从伤口流下去,到哪里都无所谓。
“你需要止血条吗?”突然出现,仿佛已经观察了许久。
“不需要。”
她忽然回头看了看。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吧。”
这什么......
明明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待在这里,一旦被发现,也不过是他们可以羞辱的人多了一个而已。
“为什么要跟我这种有罪的人的后代呆在一起,你是傻瓜吗?”
“可是......”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是她有意识以来看过最清澈的,“可是,不是这样的啊......”湖泊中闪过一丝涟漪。
“滚开,不要靠近我!”毫不留情的的一推。
本以为,对方会变得聪明些,谁知道,第二天,她却早早来到学校门口等待,脸上还是那样,病态而天真,像是一只瘦小的鸽子。
“这个,请你看一看吧。”她把一份夹在纸板间的文件送了上来,“是关于你的父亲的,求你了,哪怕看一眼。”
接过,带着无奈与不解。
随后,人生和意识,就像一个爆裂的气球一般爆炸了。
“我们深知,自由当是我们的追求,丢掉皇帝的臣民会得到自由;而丢掉臣民的皇帝——谁知道呢,或许也能,但是,自由之敌不配享有自由。”
“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一个又一个自由人因为皇帝们的千秋功业被送上战场,直到死去也不能真正得到什么。我们的反抗实质上就是拒绝为皇帝的宫苑和弄臣们而死。”
“民主,必须要民主,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个商人和一个工人,一个农民和一个工匠,从此都会拥有一张相同的选票。没有人能够再不听人民的意见而成为统治者了,他已经被送去见上帝了。”
一个人的另一个影子,在一行行文字中重现浮现,那个暴君,那个害她饱受欺辱的父亲,那个最大的罪人,那个带来饥饿的家伙,以一个英姿勃发的形象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了。
“他是被误解的,他也是那些英雄之一。”整整两周的时间里,她沉浸在这些文字中无法自拔。但她也不敢同人描述这些,先不说没有人会相信,她也不信任别人。她暂时忘记了那个她不认识名字的女孩,直到某一天——
“你今天,能和我一起走一走么?”
回归现实。
她很想拒绝,但是,那些文字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她想起来是对方让她了解了这些,于是,她答应了。
慈善学校由一些富人、贵族捐款建造,近千人的学校只有十多个老师,经常是数百人挤在一个房间,从血一样的朝日到血一样的暮色了,夏天,汗水会遮住眼睛。但教室外却还可以,拥有为数不多的绿植,然而,转几圈,也就索然无味了。她感觉很无聊,后悔没有把哪些资料带过来。而对方却似乎看不腻,仍然一遍一遍地走着,走着。她能感觉到,对方几次停下来,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都没有去做,于是,她们真的在似乎毫无意义的绕圈中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能请你抱一抱我么?”在离校时,她忽然又说。
那眼睛,清澈的湖面闪过落日的暮色,克莱门汀犹豫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那似乎是她第一次与人亲密接触。
“谢谢你。”拥抱了几分钟后,她听到对方这样说。
“再见,我会想你的,记得多穿一些衣服,不要感冒。”
她在刺眼的落日中离去了。
克莱门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忽然想到,秋天已经到了,也许是应该穿得暖和点了。
身前的余温似乎还没有散去。
第二天,她来到学校,在对方的位置上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亦然。她最终也没有回来上课。有一天,她问起在教堂的一位修女。
“她呀,她么......”修女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因为她的虔诚而注意了一些,最近城里不太太平,异种族正受到排挤。上帝啊,她可能已经回到天堂去了......不过,你也可以去平民区看一看,异种族大多住在那里。”
那清澈的眼睛,成为了埋葬她的方式。
共和国八年,她十岁。那时的她就住在慈善学校附近,由一个几乎天天见不到人的老修女抚养。那一天她回到家时已经做好决定,要去平民区寻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
当然,最终,也没有找到。
走到筋疲力尽,看了数不清的面孔,最终她没了力气,不甘心地坐在一栋破房子前,盯着过往的路人,想要再见到她哪怕一面。
然而,未能如愿。
刺耳的开门声。
“诶?你是谁,怎么坐在这里。”
她没有回头。
“我叫克莱门汀·蓬皮杜。”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是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