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正在适应一种新的作息方式,包括早睡早起,用记忆力最好的时间去看书、做笔记,再用养精蓄锐后思路较为清晰的时间写作。她现在只有下午会出门,将稿子交到报社,如果街上较为安定,就四处看一看;如果不安定,就回家,看看几分钱买来的其它报纸,同时等待克莱门汀师傅的到来。因而她还不知道在早上开展的游行,以及在下午传出的爆炸性新闻。在她即将出门时都不知道。
下午五点,她带好今天的稿子,穿上风衣,围上围巾,戴上贝雷帽,还考虑戴上一副眼镜,这是危险时期保全自身的最佳伪装。当她走到门边时,附近的教堂正在敲钟点,她没有买钟表,但总是准时。
她打开门。
一个身影就站在门外。
是克莱门汀。
欧也妮从没有这种准备,那时的那一巴掌似乎还留在她的脸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怎样伤到克莱门汀的心。她从未奢求得到原谅,只能想到一个关于对方来到这里的理由:克莱门汀是来杀掉她的。但是这样荒谬的想法也很快被她自己否决掉了。因为克莱门汀根本没有表露出任何凶险的敌意,仿佛一个来串门的普通朋友一样同她问好了。这让她觉得自己还在睡午觉,但放在口袋里的几页文稿却提醒她她很清醒。
“你好。”
“嗯.......你好?”
克莱门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到两分钟,这让她有些无措。她庆幸自己的脸还埋在围巾里,否则一定会被发现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我能进去么?”
“啊,好的,你,进来吧......”她让开了路,看着克莱门汀进门,而自己甚至忘了关门,便跟上去,还是克莱门汀回过头才发现她的疏忽。这让她变得更加羞涩而局促,仿佛一个去同学家里玩的小女生。自幼与同龄人相处经历的缺失让她始终不能习惯常人的交往方式,一旦报以怜悯心的处世方式被击碎,留给她的就只有她最平常的样子了。不过她还是认为,只有面对克莱门汀时她才会如此,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让她在冰天雪地中顶着发红的鼻尖一连遐想几个小时她来了之后她们该如何相处并不知疲倦。
克莱门汀看了看空荡荡的一楼。
“这里很冷,你是睡在地上的吗?”
“不,我住在二楼,一楼原本大概是做饭、会客的地方,但我刚离开家以后搬到这里时,就把一楼的家具全部抵押掉了。”
“那我能去你的房间看一看么?”
克莱门汀讲礼貌到了令欧也妮不习惯的地步,过去她那冰冷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她现在这样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老实说,被这样善待,她的不安远大于高兴,但她总不能直接问对方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好,于是只好带着她走上楼。
“额......我这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写字桌,一个衣柜,一张椅子和一张床。你找个地方先坐着吧,我把炉火生好。”克莱门汀很听话地走到窗边,坐下去;生火时,欧也妮能感受到视线,脸上的滚烫也说不清是因为火还是她。总之,她的心乱透了,在火苗升起时几乎同它们一齐跳动。她很想要更多的时间平复心情,但又害怕自己的不正常被发现,于是只好转过头去,勉强面对着对方。克莱门汀之前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小毡帽,现在摘下来,把那一头引人注目的头发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她来之前似乎还认真地清理过,不管是脸还是衣服,都比过去几个月干净很多,大概还用了香皂,空气中随着温暖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并不来自于欧也妮自己,她明白,现在,她是被吸引的那一方。或者说,从头至尾都是。
“你在紧张什么?”克莱门汀直接戳破了她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的伪装。
“呃......”欧也妮一时间也找不到足够得体的话来回答。
“你也来坐下吧,”克莱门汀依然用着温和的语气说,“我看你似乎不太好的样子。”于是,仅仅因为是对方的一句话,主导权就完全被她送给克莱门汀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弱势,于是强硬地狡辩:
“我只是......不太习惯你,什么的,总之就是——你知道的。”克莱门汀忽然伸出手,抵在她的嘴唇上,打断了她的话。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克莱门汀的冷静让欧也妮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和四肢都在急速升温,大脑也为她所感知到的氛围做好了情绪上的铺垫,于是当对方说出那句话后,她就彻底脱力向后倒了下去:
“你......”克莱门汀把脸凑得近了一些,“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随后,似乎在对方眼里,她的行为变成了妥协,一种任凭摆布的妥协。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鞋,一下爬上来,抱住她滚烫的脸。她迷迷糊糊中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并且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这似乎太过仓促的......但她没有,当她回过神时,只感到嘴上有一阵短暂温热过后的寒冷,一条晶莹的丝线被拉到半空,随后断裂,落在她的脖颈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初吻会以这么惊人的速度丢掉,而且她几乎没有感觉。但对方的动作又很快提醒她,如果她还这么躺着的话,那么她今天之内要丢掉的就不只是初吻了。
对方开始解她风衣的扣子,但动作,却平静到异常,没有刚刚接吻完时偶然的局促,仿佛是把这件事当作任务。这种冷静也帮助了欧也妮,帮欧也妮打破了幻想。
“你做什么?”欧也妮问。
对方没有回答,她把解开半边扣子的风衣拉开,把手伸向欧也妮的腹部,拉起了里面的圆领黑羊毛衣。欧也妮急忙伸出手去,拦住了对方。
“你到底要做什么?”欧也妮仅有的一点热情也被对方近乎粗暴的方式扑灭了。她现在只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回事,但她却硬是要较劲,用力想要将毛衣往上推,涌向腹部的空气让欧也妮有些难受。她只好动用全身的力气,但对方却忽然压倒下来,又一次贴近了她的脸。现在欧也妮看清克莱门汀的表情了:同刚才差不多,但眼神之间已没有任何光采。欧也妮忽然害怕了,她也不管克莱门汀的手如何动作,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抓住了克莱门汀的肩膀。
“你这是怎么回事?克莱敏!”
对方的动作,随着那个简称停下了。
“克莱敏......”克莱门汀自言自语着,忽然从她身上起来了。
“为什么你要学她这么叫我。”等到欧也妮收拾好自己,克莱门汀才幽幽地说。
“我只是试一试......如果有伤到了你,那我......”
“你又要假惺惺地道歉?”克莱门汀忽然发起了脾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需要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总是会伤到人的习惯。你一直很骄傲,不是么?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伤人,反正你总是对的!”
欧也妮听着对方的话,心如刀割。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欧也妮忽然发现了一些异常,克莱门汀似乎哭了,她闭上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好学着听说过的,抱了上去。
“这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么?”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而哭,只好用这种方式安抚。对方在她刚抱上来时用力抵抗了几下,但很快就不再动作了。她还很倔强,一直没有放声地哭,只是啜泣。她似乎从小就学会了如何显得坚强。
“我就是生你的气;但是,每一次我以为我已经恨透了你时,事后我都会发现,我根本就无法恨你,我只会害怕。我讨厌你,讨厌你的一切,不管是你对我的伤害还是好意。但是当我终于接受现实的时候,我却发现,除了你以外,我居然没有第二个更亲近的人——这也是我恨你的理由,为什么这个世界都在排斥我,那些爱我的人都死了,而我这么讨厌的你却还一厢情愿地靠近我?”
“可是,我也不希望你讨厌我啊......”
空气陷入一阵沉寂。
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轻笑:“两个小孩子。”
她们没有听到,还是继续着那样玩闹式的吵架。
“我更讨厌的是,我从来没有过能说服自己的讨厌你的理由......我就连讨厌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克莱门似乎再也撑不住了,她在欧也妮的坏种瘫软下去,静静地睡着了。
她的师傅立刻出现了。
“我原本还以为你们会比我想象中成熟一些,没想到谈起恋爱居然会这么幼稚。”
“她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欧也妮这回没有接受对方的嘲讽。不过对方这次似乎不是在嘲讽,相反,似乎还带有一些个人感情。她看着克莱门汀的眼神,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好好和她相处吧,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你们能够这样安然地温存的时刻已经不多了。”说完,她就消失了。
“什么?”欧也妮没有弄懂,而另一个人此时却忽然推开了门,是德蕾雅。
“她果然在你这里!”
“怎么了?外面出什么事了吗?”欧也妮问,而德蕾雅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奇怪,她忽然走到床边,推开了窗户,外面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吵吵闹闹,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在吵闹什么了:
“共和国的缔造者之女克莱门汀·蓬皮杜,已约定与让·雅克·路易大公进行生死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