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隔离法令颁布的第十四天。
相比于昨天,人们的希望已经更沉寂了一些,像是一堆被熄灭的烈火,仅有的余温只能在凌虐的寒风下逐渐消失,假使时间够长,希望会彻底消失,所有人都会将这些事当作常态,那也是大公原本的设想,他很清楚,没有力量的普通人不可能掀起什么波澜,只要被迁徙的难民不起事,矛盾就永远不会爆发,毕竟这是一个法兰兹人占百分之九十的国家,大多数人并不会被波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他们很快就能淹没在下一场幸福之中——只需要两三个月,这次改革就能彻底完成,兴许操之过急的民主必然降临这个国家。而按照他的设计,每一届新的执政委员会都要接受新的军事监管委员会的监督——确保不会让危险的人将这个国家带入阴沟里。至于这个委员会还要存在多久,大概还得看新生的民主政府能否承担得起身为第一届民选政府的责任。在他的计划中,第一次选举以财产决定选票权重,最迟会在明年的独立日进行。选举在每届执政委员会任期的第五年的六月举行,为期三个月,
民主地很有限,但终归也是民主,至于更公平的选举制,则也不是他能够带来的了。这些改革已经是他个人威望所能达到的极限。
这几个月来,他是变得越发深居简出,主持日常工作已经不是他该做的事,放弃一部分权力也是民主改革的条件,素来把权柄抓得比谁都紧的他也不得不习惯于妥协。未来他会成为一名受人尊重的老先生,静静抱着他执政宫内藏着的那些秘密老去;最终,执政宫也会化作他人的秘密所在,一个受到数百万人敬仰和爱戴的死人,其所造的孽,究竟是要公之于众,还是要永远保留?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他感到他的身后不需要有人追随,一个死掉的老头自然也不会在意什么身前生后名,支撑着他做完这一切的,仅仅是一股已经不见多年的执念。
今日,大公出行了,他带上了一些安保人员,坐着“法兰兹人”号前往城外,来到海边,下车,扣好小礼帽,像一个非常普通的老人一般背着手在海滩上散步,来来回回,看波澜涌起的海面与其上空平静淡然的天空。这是现在为止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秘密,在贻贝不会繁育的时节,没有渔民会来到这里,远处有一个孩子正在沙滩上捡贝壳,天真的笑声引起了大公的注意,他看向那个方向,愣了许久、许久。
一个小孩的笑声,足以成为这一切的理由么?
无论是罪恶,还是荣耀。
他已决心让这一切都在自己身上消弭。共和国的民众不需要知道那些阴暗的真相。
当他回程时,秘书向他报告了今日的新闻。自从种族隔离法案颁布后,所有曾正当的批判都遭受了相应的批驳,就连对贪腐现象的揭露也是如此。但在今天,过去两周中最热闹的那些报纸忽然都败给了另外一份没什么人知道的小报,那上面刊载了一份堪称大逆不道的资料:《被颠覆的历史·共和国元年的暴君》。大公对这件事倒是难得有了兴趣,把报纸原文找了过来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只有一个疑惑的地方,这件事情的细节仅有少数几人知道,是谁能有那么大的能量,搞到第一手的资料?要知道那些东西都放在执政宫内,如果不是有仆人犯了病,那就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写出这篇文章......他的面色变得不悦起来,大概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早两个月就已经有知识分子提出了为克莱门格恢复名誉的请求,他自己并无所谓——毕竟在这件事上,他自认为德行无亏。大公仍然是一个专制者,过去他可以不顾欧也妮自己的想法让她从政,现在他也可以不管欧也妮的思想,不让她接触任何跟政治有关的事务。回到城里以后,他依旧让老马克斯去找了找欧也妮,并传达了他近乎指示的要求:“不要管政治上的事。”
欧也妮接到了这条命令,但她并没有在意,就像她以前绝不会同父亲妥协而去从政一样,她现在要“参与政治上的事”也绝不会因为她的父亲而放弃。
现在,对于她来说,最直接的补救方式,就是通过报刊逐步传播这些被颠覆的历史,以随之唤醒公民的意识,让他们如克莱门格所做的那般起来保卫自身的命运。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领悟出来的真谛,强人政治没有真正的出路。
思想混乱时期的最大好处就是,几乎所有人都能表达自己的看法,在有人挑战新闻自由的底线前都是如此。至于克莱门汀......如果她自己不出现,而她的师傅也不透露她的行踪,那就没办法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能想到的最坏结果是克莱门汀自杀了,其次则是她准备暗杀大公——现在的矛盾在于,刺杀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让克莱门汀彻底走上无法回头的路,这无疑是欧也妮不想看到的;但她又要如何以屠杀发动者的女儿的身份劝阻克莱门汀放下仇恨呢?那再虚伪不过了。克莱门汀那个看起来极好相处的师傅无疑教会了她找到自身问题的艺术。
极度的颓废之后,便是极度的热情,欧也妮将她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融入那些文章,由鸣护·本由月找来的一手资料和她拜托老马克斯找来的档案则让她总是能写出引人入胜的细节。两者交汇之下便产生了奇特的反应,一周时间的连载正在社会中酝酿一种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的新情绪:我们的自由,我们的平等,我们这个时代所应拥有的一切,早应是我们自身已经争取来的。现在正被大肆迫害的那些人无疑是我们必须保卫的同胞,保卫他们也是在保卫我们自己。渐渐地,以克莱门格为精神领袖的一股社会力量逐渐在种族隔离政策的高压之下凝聚起来,他们无疑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有着更充足的准备以冲破现实的阴暗,这些文章中的言语每时每刻都在号召新时代的人们,团结起来。
“保持愤怒,痛斥光明的消逝。”
在这样热烈的情绪中,二月到来了,春天即将临近,寒冷的过去也解冻了人们澎湃的思潮,当天下午,第一场反抗种族隔离法的游行开展。站在执政宫阳台的大公无暇关注这些还没有拿起枪支的示威者。他只注意到一个人:
克莱门汀·蓬皮杜。正站在执政宫的楼下,如同一个送早报的孩子一般不停按着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