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一类的情感,大体是人类能具有的,再普通不过的共情能力之一;问题在于,在一个或两个或更多的道德体系下,所有心智健全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怜悯的天性,但又并非是所有人都能深刻意识到这种情感对人的毒害——这来自于人们的社会地位给他们附加的道德,而非一种深思熟虑后对她们所不认同的对象的批驳,最基本的怜悯心不可能使她们真正做出什么改变,哪怕不谈论创举式的变革。再者,在这种怜悯心的驱使下的行动,一定会是盲目的,它们很容易被别的什么东西主导,假使她们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那么一切都会变得疯狂。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欧也妮又一次翻看了关于克莱门格·蓬皮杜的记录,他的生平,他的言行,他建立这个国家后短短几十天的时间里的一切作为;欧也妮认识到了她的父亲与克莱门格的最大不同,便是在于他们一生走过的路径,她的父亲迷信力量,尤其深信自己的力量,热衷以玩弄政治的天分完成自己的所想。他想象的制度其实与克莱门格所设计的并没有差别,因为整个共和国前后的历史进程与那个名为法兰西的国度极为相似,他们所能做到的无非也就是重现前人们所能做到的;处死国王、打击贵族、民主选举、新闻自由,那个时代的人们所能想到的一切也是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历史走过又一个轮回,“不可被腐蚀者”们的愿景究竟在何处?
革命发生在1766年一月十六日,由‘人民的保护人’,老将斯梅德利·拉马克一手发动,克莱门格以其人脉发起响应,指挥革命军攻占王宫、机车站、报社、行政宫等地,在数个小时内完成了已经等待多年的革命。
革命发生的五天后,暴君即被处死。国民议会召开,尽可能将所有愿意效力于新政府的官员、将领全部招揽,并将王国的卫戍部队全部整编起来,准备迎接帝国军队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四月,新生的共和国在边境战役中击垮了附近省份的卫戍部队,而被调遣前来平息叛乱的南方总督军迟迟按兵不动;五月,随着帝国海军在东部的海洋中失去联系,帝国不得不允许共和国独立以遏制住不断蔓延的暴动。当月,共和国被宣布正式成立,克莱门格成为第一届执政委员会的首席执政官,这一年他27岁,距离第一次成名不过两年,而距离他变得人人唾弃,也不过几十天。
克莱门格是一个精力旺盛的领导者,在极短的执政生涯中表现出丰富的情绪,他不相信一两个人的力量促进了革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持续千年的暴政所需要的回报——人民的怒火。这是数不清的血和泪所铸造的国家,是必将沉浮的一段历史过程;他相信人民的力量,在演讲中总是提到这一点,短短十次的公开演讲几乎就提到了大公这些年来所做到的事情的全部,他承诺这些都将在第一届执政委员会的任期结束前完成。并且也不曾有人怀疑他真的会这样做。
至于他遇害的原因,恐怕也不需要过多赘述了;以大公的铁腕,这场改革都遭遇了如此之大的阻力,经历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倒退,更何况他一个刚登上那个位置的新人?
在主流舆论的宣传中,克莱门格往往被描绘为一位独裁者,一个权欲熏心的新帝王,骄奢淫逸比之被处死的国王更甚,大多数人自然也是听什么、信什么,不管实际情况有没有糟糕到那样的处境,也一定要附和主流的观点,唯恐自己陷入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险境:这便是一切相信民众的有识之士要面临的共同的悲哀。
关于他最后经历的那场政变的详情,与舆论所述不同的是,发动抵抗的并非委员会本身,而是那些仍然拥护他们的士兵,克莱门格在议会中通过魔法向整个国家传达了希望民众再次站在他们这一边、和平解决这次事变的请求,但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响应。毕竟谁会为一个让他们饿肚子的家伙而战呢?
1766年9月9日凌晨,在对议会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也不知是谁下达了命令,议会被放火,所有忠诚的抵抗者都化作一地零碎,终不被人理解的白骨。
克莱门格像一个希腊的诗人一般来到这个世界,又像一位斯巴达的战士一般为了他的国度战死。